在地下\_马识途\_摘录(16)

原创

马识途
马识途

青衣十三楼飞花堂

2026年5月25日 00:00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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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35 我从小路走上大垭口，顺着大石板官路走下去。当我走到农场的外边，忽然看到郑建安和两个人一块从渡口走山路上来了，我知道那是他回他教书的清江中学的路。他看到我走下山来，似乎有几分惊诧的样子。我和他原来是认识的，一般说来，在路上碰到了，自然要打招呼。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的，却没有和他打招呼。可能是下意识地感到，他的关系已经不在我的手里，按照地下党的纪律，没有关系的同志在人面前是不能打招呼的。不知当时怎么想的，反正我没有和他打招呼，我把头侧到一边去和他擦身而过。他们上了山垭口，我到渡口过河，穿城而过，出南门走了。

直到解放以后，郑建安这个叛徒被我们抓到。从他的口供里我才知道，那天早晨我和他相遇时，他刚被特务逮捕，两个特务正押送他回学校。他在口供里提到这个，是想证明他并没有一被逮捕就叛变。我看了却感到后怕。那天早上，如果我照平常那样，在路上碰到了打个招呼，那样我肯定会当场出彩，被特务顺手牵羊，把我抓了。然而我竟然没有和他打招呼，侧身而过，不知不觉地逃脱这次大灾难，活了出来。真是侥幸之至。

P342 郑建安被捕后，供出刘一清曾在羊湾医院生产。特务赶到羊湾医院抓小刘，小刘已经出院回家。但是特务估计，小刘可能还会回医院复查，便守在医院里。不幸的是何功伟因病去医院拿药，被医院护士误指认是小刘的丈夫。特务因此偷偷跟踪何功伟。何功伟近视却又没有戴眼镜，不知道已经被跟踪，把特务“尾巴”带到我家里去了。特务等何功伟出来后，在外边抓了他，然后再去抓小刘。当特务起初误抓隔壁有小孩的女人时，小刘发觉了。如果她立刻出逃，也许可以逃脱，但是她没有，她从容地把家里的有关文件烧了，特务冲进去把正在烧文件的小刘抓了。他们被抓到特务机关后，郑建安向特务指认了特委书记何功和妇女部长刘惠馨。

一九八六年，我参加恩施地委党史办召开的党史座谈会，看到一份资料，是当时执行这个逮捕任务的特务的口供。他对执行这个任务做了很详细的描述，无疑是最具有参考价值的第一手材料了。

P355 我想说得这么清楚，我进红岩村万无一失了。老蔡却说：“重要的注意点还在下面呢。你到了化龙桥走到复旦中学门口，记住从门边沿一条小石板路走上去，要转几个拐弯才走到一段平路，直往前走就走到一棵黄桷树的跟前。那棵树我们叫它‘阴阳树’，如果你靠右手直走，走对了你就到了刘公馆面前，再往前走就到了我们办事处的大门口了，这就是走的阳间路。如果你靠左往下走，那就会走到市参议会，那里埋伏的有特务，你就会落入他们的口袋里去，走到阴间路上去了。你可要特别注意，那棵阴阳树就是你走活路还是走死路的分界点。”

P358 但是我怎么能不向她哭诉？十几天了，在我听到噩耗时，我没有哭；我和王栋在路上吃尽苦头，我没有哭，现在在亲人面前，我难以克制自己，我说：“小刘...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再也说不下去。钱大姐很平静地说：“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我也有这样的...”我知道她想说她也有和我一样的遭遇。十几年前，她的新婚的丈夫在上海被捕，牺牲在南京雨花台。

我真的就放声哭起来。钱大姐不愿意让别人听到我的哭声，把小房的门掩了起来。她木然地坐在那里，呆望着我，听任我哭。她终于说出一句话：“革命总是要流血的。但是这血，要流到哪一天才完呢？”

P422 我回到宿舍，闷头睡了一整天。齐亮以为我病了，向我问寒问暖，我无顾虑地把小刘牺牲的消息告诉了他。齐亮说从我写的悼亡诗中他早已猜着了几分，“让我们用不知疲倦的学习和工作来回答他们吧。”他安慰我说。并且向我索取我珍藏的小刘的照片，说是拿去翻拍放大。解放后报纸上刊载过刘惠馨的遗像，就是经齐亮翻拍放大的那一张。痛心的是齐亮步了小刘的后尘，没有能看到登在报上的这张照片。

P447 历史系的系会主席李晓宣布开会后，会场空气十分活跃。张奚若是联大久已闻名的进步教授。他首先回顾了“五四”运动的情景，并联系到今天的感想，提出了民主和科学仍然是我们奋斗的目标。这给大家提起精神来。但是一位自称当年参加“五四”火烧赵家楼的教授上去吹嘘自己的“英雄”业绩，接着又按一个国民党标准党员的应有的规格演说一通，这就把会场空气败坏了。继而又有那位著名历史学家上去大放厥词后，简直叫人愤慨了。他说他是从“历史的观点”来看学生运动的，他说学生的天职就是读书，如果学生不读书，闹得越凶，就证明这个国家越不幸了。这样的妙论当然马上就得到在场的三青团分子的拥护，高声叫嚷“×先生说的对”，“拥护×先生”。这自然引来正直的同学的嘘声。

(可能是指陈XX)

P454 可是这时云南大学那位著名数学家兼校长走上台去大谈其数学。他说数学不管多复杂，都可以按规律演算出来。随便改变公式，就会错得一塌糊涂。他企图从数学理论来证明“变”会带来“乱”。结论是国家大事要听从政府指挥，不要乱变。这一下把大家惹得生气了，嘘嘘之声四处发出，他只好草草收场。

(这位是指熊XX)

P476 系主任罗常培和唐兰、王力、陈梦家、张清常、魏建功等等都给我们授课。所以我毕业前，罗常培就给我出了一大批研究题目，要我选择自己将来的研究方向。他哪里知道我是以革命为职业的，读语言文字专业，不过是掩护，我早已另有打算，不可能做他的研究生了。我只有对他们的培养表示感谢。他非常惋惜。直到解放后，我到北京去看望他，他才知道那时我是干革命的。这时他还不放过我，向中国科学院提出，要我到他做所长的中国语言文字研究所去做党委书记。我当然也没有去成，投身四川的基本建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