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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杰穆连科访谈：俄乌冲突重塑现代战争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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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2026年9月29日 12:17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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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杜蒙/编译

【知远导读】本文编译自2026年1月俄罗斯“Lenta.ru”新闻网刊载的一篇访谈文章（受访者为俄武装力量总参谋部退役上校、军事分析师安德烈·杰穆连科），主要结合俄乌冲突实战复盘，深度揭示人工智能、无人机与全域侦察技术如何颠覆百年传统战争范式，解析大兵团作战失效、分布式小队作战崛起的核心逻辑，同时系统总结俄军在本轮冲突中的体系短板与实战经验，研判军队编制、后勤军工的改革方向，并解读全球军事同盟格局的迭代趋势，为研判未来高技术战争提供重要参考。

全文编译如下：

俄乌战场的实战进程，不仅重塑了军事技术与战术体系，更彻底颠覆了人类固有的战争认知。曾经主导二十世纪战争格局的大规模坦克集群突击、传统诸兵种合成作战模式已然落幕，无人机对抗、小型分队机动、数字化智能作战成为核心战力。放眼未来，现代战争的变革还将持续深化，全球各国军队都必须主动适配全新的战场规则。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初期为何固守传统作战模式？俄军从实战中汲取了哪些核心教训？现代军事科学与全球战争格局将迎来怎样的重塑？针对一系列核心问题，俄资深军事专家安德烈·杰穆连科做出了深度解读。

问：俄乌战场的实战进程从根本上改变了现代战争的形态与作战原则，催生这一变革的核心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安德烈·杰穆连科（以下简称杰）：客观而言，2022年特别军事行动启动之初，俄军并未充分研判这场冲突的真实规模、核心特点与作战逻辑，多个关键作战方向的备战工作存在明显短板。

这并非一线指挥层的决策失误，而是俄军长期面临的系统性困境。战前，俄军在兵员储备体系、配套法律保障、战时动员机制、军人薪资保障、志愿武装队伍及私营军事公司的法律定位等诸多关键领域，均存在预判不足、体系不完善的问题。时至今日，部分深层系统性短板仍未彻底补齐，诸多作战行动仍依托老旧作战条令开展，战役规划沿用早已与时代脱节的传统理论模型。

究其根本，俄军军政领导层缺乏此类高强度、复合型现代战争的实战经验。俄军现役高级指挥员虽大多经历过阿富汗、车臣、叙利亚等局部冲突，但这些战场环境、作战模式与俄乌战场完全不同。俄乌战区兼具大型城市群、工业集群、乡村聚落、开阔原野与林地等多元地形，是二战结束后俄军从未接触过的复杂作战场景。可以明确的是，新型军事技术与智能化装备的规模化应用，是重塑现代战争规则的核心决定性因素。

2022年2月24日，克里米亚地区的俄军装甲车队

问：新技术、新装备具体从哪些维度改变了现代战场的作战模式？

杰：新技术与俄乌特殊的战场地理形态深度结合，彻底重构了双方的核心战术体系。其中，FPV侦察攻击无人机的大规模普及，取代了传统炮兵的部分前沿打击任务；“天竺葵”系列远程无人机则承担起远程导弹的打击职能。

与此同时，电子侦察、战场大数据处理的战略价值愈发凸显，彻底改变了传统战场的情报获取与研判模式。尤其需要单独指出的是人工智能：自2026年起，其已开始与察打一体系统结合运用，并用于无人机蜂群的控制。短短数年间，现代战争模式完成迭代升级，2022年的战场打法与2025年的智能化作战体系已截然不同。

反观俄军战前备战思路，始终依托二十世纪中后期的传统作战模板，依赖大兵团集结、坦克集群突击分割战场的模式，这套老旧战法在特别军事行动开战之初，就已彻底不适用。

问：这是否意味着传统诸兵种合成作战已经彻底淘汰？何种新型作战模式取而代之？

杰：是的，传统作战体系已全面过时。“兵力集中”“突破地段”“作战地域隔离”等经典军事概念，已彻底失去实战价值。无论是冷战时期的大兵团作战模板，还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的作战思路，都无法适配当下的高强度现代冲突。与之匹配的兵员征召、军队编制、基础战术体系，都亟需全方位革新。

早在1988年，我就曾在军内刊物发文，质疑传统诸兵种合成作战的核心模式——步兵以步兵战车作为掩护、以散兵线发起正面冲锋的战术。我与一众军事理论研究者当时就提出，应推广美军在越南战争中摸索的机动火力小组战术：以小型专业化分队为核心，依托高精度武器掩护、友邻单位协同推进。但这套理念当时遭到军区司令员的讥笑与发文批驳；直至特别军事行动爆发，俄军仍固守老旧作战模式。

被战火摧毁的巴赫穆特

问：如今小型分队机动战术已成为俄乌双方的主流进攻模式，为何俄军迟迟未完成战术体系的更新？

杰：目前两军实战均已验证小型分队战术的可行性与优越性，但俄军官方作战条令至今未吸纳这套全新作战原则。这直接导致基层士兵、义务兵的日常训练仍沿用老旧大纲，训练与实战需求严重脱节。

问：在全新作战体系下，传统装甲装备与火力支援的职能定位发生了哪些变化？

杰：大规模装甲集群正面进攻的时代已经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从隐蔽发射阵地实施火力打击：坦克、装甲车等传统重型装备不再是攻坚主力，而是步兵作战的支援工具。

如今的基层指挥员可依托无人机实时侦察战场态势，通过平板设备测算目标坐标、动态校正火力参数，精准打击敌方阵地。攻击无人机、高精度制导火炮已成为战场杀伤的核心力量，传统前沿装备仅用于掩护己方分队、巩固突破成果、扩大作战优势。

这一变革彻底颠覆了传统军事战术学说，其中最关键的变革是：曾经作为军事科学基石的“兵力集中原则”，如今已沦为战场致命弱点。哪怕是少量坦克、小型车队在浅近后方集结，都会迅速被敌方电子侦察设备捕捉，随即遭到无人机精准摧毁。现代作战的核心逻辑已转变为：最大限度分散部署、保持全域持续机动，这也彻底重构了分队指挥逻辑与战役规划思路。

2023年8月3日，顿涅茨克，乌克兰武装部队第24独立机械化旅的无人机操作员正在测试新装备

问：传统炮兵作战体系是否也迎来了颠覆性变革？

杰：炮兵作战模式已经彻底重构，传统规模化、固定阵地式的反炮兵作战不复存在。现代炮兵不再以炮兵连为单位部署于固定阵地，而是进入“单炮机动、精准对射”的全新作战模式。

单门火炮独立完成瞄准、射击后，必须即刻转移阵地，一旦滞留原地，就会被敌方电子侦察、无人机定位并精准摧毁，生存窗口被极度压缩。机动、隐蔽、速打速撤，成为现代炮兵的核心生存法则与作战要求。

问：这套全新的作战原则在前线实战中的落地效果如何？对基层官兵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杰：战场实战的迭代速度永远领先于军事理论更新。当前无论是城市攻坚、旷野对抗还是林地作战，突击部队都只能依靠专业化小型分队，逐点突破敌方防线、巩固阵地。

战场对单兵综合素养的要求大幅升级，现代士兵必须成为复合型多面手，熟练掌握榴弹发射器操作、战场排雷、无人机操控、火力校正等多项技能。掩护分队需精通各类高精度武器的运用，整体训练难度、强度、专业度较以往成倍提升。

遗憾的是，俄军后方的训练大纲、教学体系仍未完成革新，依旧沿用老旧标准，前线官兵只能自主适配全新的战场环境。需要补充的是，这套作战规则主要适用于欧洲战区，在沙漠、泰加林（寒带针叶林）或丛林等特殊环境中，核心战术原则会有所不同。

俄北方舰队海军陆战队突击小组进行城市战战术技能训练

问：军事行动的政治目标，是否会直接影响战场作战形态？

杰：政治目标是军事行动的核心前提，始终居于绝对主导地位，直接决定作战规模、作战模式与武力运用形式。以以色列针对伊朗核设施的军事行动为例，其政治目标是剥夺伊朗拥有核武器的能力，因此全程采用空中精准打击模式，不投入任何地面部队。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也遵循同一逻辑，所有战术部署、兵力投入、打击方式，均围绕既定的长期政治战略目标展开。

问：适配全新战场形态，俄军前线指挥体系发生了哪些根本性变革？

杰：俄军指挥体系已完成结构性重构，最显著的变化是战役层级基本退出作战决策链条，战场指挥精简为战术、战略两大层级。

当前一线战斗的筹划、临场指挥、战术调整，主要权限集中在连长、营长等基层指挥员手中，向上级战役机关请示汇报已无实际作战价值。旅、军、战役集群等中高层指挥官虽承担重大作战责任，但受限于实时战场数据缺失，无法掌握前沿动态，难以对一线部队实施实时指挥、调度大兵力机动。

这并非指挥官能力不足，而是现代战场的客观规则——大兵力集结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被打击风险，传统大兵团统筹指挥模式彻底失效。在此背景下，作战主动权、战术责任全面下沉至基层，依托无人机、智能终端掌握实时战场态势的基层指挥员，成为战场决胜的关键。

与此同时，针对桥梁、仓库、能源枢纽等关键战略基础设施的打击任务，仍由俄军最高军政领导层统一筹划、审批部署。整体形成“战术层级去中心化自主作战、战略层级集中统一管控”的全新格局，这也是当代高强度智能化战争的核心本质。

哈尔科夫，俄军自行火炮班组正在向乌军阵地开火

问：战场形态革新，让俄军后勤补给体系出现了哪些新变化？

杰：俄军后勤体系呈现“两极分化”的变革特征：数百千米外的大后方仍沿用传统模式，依托铁路干线、大型运输车队输送物资，交通枢纽、仓储体系的运作模式未发生明显变化；但在临近前线的区域，后勤模式已然重构。

在距离前线10～20千米的接触区域，大规模运输车队等同于活靶子，极易被敌方无人机、侦察设备锁定摧毁，完全无法开展物资输送。前线所需的弹药、食品、药品等核心物资，只能采用小批量、多批次的方式输送，且主要在夜间隐蔽机动完成。

物资输送的“最后一公里”往往要依靠士兵人力背负，前线官兵戏称其为“驼队”。在双方拉锯的灰色地带，突击分队必须自主巩固阵地后，才能等待后续补给跟进，单兵常需背负四五十千克装备作战，物资保障仍时常存在缺口。

这一变革的主要诱因，是全域侦察、无人机监视让前线毫无隐蔽可言。传统大型前线仓库全部淘汰，拆解为大量微型分散补给点，遍布战区各处。现代前线后勤的基本准则，已从“追求运输效率”转变为“优先保障生存性、隐蔽性”。

问：在全新智能化作战体系中，无人机的核心战略价值如何定义？是否能够替代步兵作战？

杰：必须明确，无人机虽是现代高精度作战体系的关键一环，但却无法替代步兵。即便完全清除敌方升空无人机，己方部队的进攻推进速度也不会大幅提升。

现代战场的作战压力仍集中在步兵身上，近距离攻防、阵地肃清、据点坚守等核心作战任务，只能依靠步兵完成，无人机无法实现人员清缴、阵地固守等战术动作。但与此同时，反无人机作战已成为现代战场最复杂、最关键的任务之一，直接左右战局走向。

值得一提的是，当前对抗敌方无人机最高效的手段，就是己方专用防空无人机，通过空中拦截、精准摧毁等方式，克制敌方察打一体无人机与侦察无人机，形成“以无人机反制无人机”的全新对抗模式。

俄罗斯罗斯托夫州，被动员征召入伍的人员在接受训练

问：全新的战场环境、作战模式，对军人心理素质、综合素养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杰：我父亲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我本人也亲历过多处热点地区冲突，但当代俄军官兵的战场表现，依然让我深感震撼。我曾服役于志愿军团，身边的战士个个悍勇无畏、耐力惊人，过硬的精神品质仍是军人立足战场的根基。

但在现代战争中，单纯的意志品质已不足以应对战场需求，专业技术素养、持续学习能力成为军人的核心竞争力。每一场战争的迭代，都会催生全新的军人能力标准：伟大卫国战争时期，单一的步枪射击技能已无法满足作战需求；而当下智能化战争时代，军人的能力体系再次全面升级。

现代士兵不仅是战斗射手，更是集侦察员、无人机操作员、工兵于一体的复合型作战单元，需要熟练掌握战场伪装、智能装备操作、精准火力协同等一系列新技能。从白刃战到堑壕与火炮，再到坦克与航空兵，军事技术的每一次飞跃，都会重塑军人的能力标准，这是战争发展的客观必然规律。

问：特别军事行动的实战经验，如何重塑外界对俄罗斯军工体系潜力的认知？俄军军工体系暴露了哪些问题、取得了哪些进步？

杰：过去35年，俄罗斯军工体系始终依托工业化战争逻辑备战，核心思路是储备大量武器弹药、重型装备，以备大规模常规冲突之需。但特别军事行动的实战检验，彻底暴露了这套备战模式的局限性：原本预计库存中的大量装备和弹药可立即投入使用，但现实是，相当一部分库存装备已丧失作战效能，这构成了严重的误判。

所幸俄军已全面复盘实战教训，将战略物资储备、军工备战规划纳入最高层直接管控。当前俄军军工发展的重点任务，是精准研判现代战争迭代趋势，推动国防工业体系全面适配全新战场需求。

依托实战倒逼改革，俄罗斯军工经济展现出极强的适配能力。从基础单兵被装保障，到无人机规模化量产、高精度武器迭代，均取得显著突破。尤其是战术装具领域，新式携行具、防弹衣、高精度瞄准镜、夜视侦察设备持续升级，大幅增强了单兵战场生存能力与作战效能。长远来看，俄军高技术装备的发展上限，取决于实战经验能否快速转化，并全面写入作战条令与军工技术标准。

“风信子-B”火炮的弹药库

问：俄罗斯军工体系还有哪些短板亟待补齐？

杰：当前最需补齐的短板，是军工企业的常态化战备水平，其关键在于构建军事经济领域的“热态生产”模式。

所谓“热态生产”，就是和平时期保持生产线小批量、常态化生产与装备迭代，持续优化产品性能、完善生产体系，一旦战时出现装备缺口，可即刻启动全负荷、规模化量产，快速补足战场需求。这种平战转换的灵活生产能力，是长期高强度冲突中的核心战略优势，也是俄军军工体系亟需完善的关键环节。

问：民间生产商、志愿团体在现代国防生产体系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未来发展趋势如何？

杰：我们需要区分国防军工企业的常态化量产与民间志愿力量的临时性支援。从全球军事工业发展趋势来看，未来军工生产将走向分布式网络化体系，民营分包商的战略地位将持续提升。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将民间研发、生产的各类战术装备、辅助设备进行标准化、规范化整合，统一纳入军队后勤保障与作战体系，实现军民装备通用、数据互通、保障同步。这一趋势是世界各主要军队的共同特征，美国早已沿着这条路径发展。

俄军空降兵正在进行参谋作业

问：特别军事行动暴露了北约、集安组织等传统军事联盟的哪些局限？全球军事同盟格局正在发生怎样的变革？

杰：以下仅为个人观点。基于过往与北约指挥层人员的工作接触经验，我可以明确判断：传统固化的集团式军事联盟体系正在走向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任务导向型的临时军政同盟。当前全球格局并非简单的多极对立，而是多中心并存的全新格局，全球存在多个实力对等的力量中心，彼此之间无固定绑定、无长期对立的固化关系。北约、集安组织等传统军事集团持续弱化，各成员国利益诉求分化严重，内部矛盾不断凸显，表面的团结无法掩盖实质的利益分歧。

未来军事同盟的组建逻辑将更加灵活，不再局限于军事绑定，经济、地缘、宗教等各类因素都可成为同盟纽带。当前国际局势中已有明确例证，土耳其始终坚持本国利益优先，无视北约整体立场，独立在中东、高加索区域拓展战略影响力，就是传统联盟体系瓦解的典型表现。

问：当前的全球地缘格局，是否与十九世纪下半叶的国际局势高度相似？

杰：国际政治格局具有显著的周期性特征，当下的局势与十九世纪下半叶的灵活同盟格局高度契合。未来一旦美国弱化对北约的主导与统筹，北约大概率会重蹈华约的覆辙——华约本质上依靠苏联的资源支撑与政治意志维系，缺乏自主内生的凝聚力，最终必然瓦解。

未来全球将涌现大量短期、灵活的临时军事同盟，可根据地缘冲突、战略需求快速组建、快速解散，彻底替代永久固化的军事集团。俄罗斯与朝鲜构建的战略伙伴关系，正是这种新型灵活同盟的典型实践，也是未来全球军事合作的主流模式。

一名士兵正在学习操控“回旋镖”FPV

问：适配全新的战争形态，俄罗斯的整体军事学说将迎来怎样的迭代升级？

杰：俄军军事学说的革新深度，完全取决于我们对现代战争实战经验的研究与总结程度。从当前地缘冲突态势来看，本轮特别军事行动的高强度对抗阶段大概率将在短期内结束。而大规模冲突落幕之后，正是军事理论复盘、体系改革的最佳窗口期。

纵观军事发展史，苏联在二十世纪20年代深度复盘一战与国内战争经验，催生了一大批经典军事理论成果；美国在2000～2010年代的伊拉克战争期间，就同步开展实战复盘与体系优化，快速迭代作战理念。俄军也必须遵循这一规律，全面总结特别军事行动的实战教训，形成系统化改革方案，推动全套军事学说、作战条令、训练体系的整体修订升级。

但目前改革存在明显阻力，俄军大量高层将领固守传统军事思维，理念偏于保守，始终认为未来战争将回归传统大兵团作战模式，坚持沿用二十世纪的作战条令备战。我完全不认同这一观点，未来军事学说的革新必须立足当下、立足实战，坚决摒弃复古保守的思维，以沉痛的实战教训为基石，重构适配智能化时代的现代军事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