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高铁追尾事故引起的安全思考
薄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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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7日 07:00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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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班牙高铁追尾事故过程
2026年10月28日,西班牙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在乌尔达站附近,Renfe AVE 02080次列车,追尾了前方临时停靠的Iryo 6076次列车,事故造成69人死亡。根据AITAT(西班牙铁路、海事和民航事故与事件技术调查独立行政机构,Autoridad Administrativa Independiente para la Investigación Técnica de Accidentes e Incidentes Ferroviarios, Marítimos y de Aviación Civil)对事故的初步公布情况,事故过程如下:
10月28日7时54分,Iryo 6076次从马德里阿托查站出发,前往塞维利亚,车上有147名乘客和5名工作人员。8时04分,Renfe AVE 02080次从同一站出发、驶向同一目的地,车上有379名乘客和7名工作人员。两列车均为8节编组,Iryo 6076次车行驶在前,AVE 02080次车跟随其后。
约8时31分,乌尔达附近的LZB列车控制系统出现故障。LZB通过线路设备与列车持续交换信息,对允许速度和运行距离实施连续监督。西班牙广播电视公司(Corporación Radiotelevisión Española,RTVE)援引官方说明称,故障使相关区段的列车自动停车。此时,事故还没有发生,LZB信号系统故障导向所控制的列车自动停车是正常的列车防护功能启动。
图1:事故地点位于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线上,原图来自RTVE《Mapas y datos: qué ha pasado en el accidente de tren de Urda》
两车位置关系:
| 行进方向:马德里 → 塞维利亚 | 乌尔达方向的相对位置 |
| 后车:Renfe AVE 02080 ,停车后获准恢复运行 | 向前车靠近,彼时约相距20—25公里 |
| 前车:Iryo 6076 | 停在乌尔达站进站信号机前,未能恢复行驶 |
接下来,线路转入降级运行。列车改按地面信号闭塞方式组织运行,控制中心与司机通过电话行车命令交换信息。前方的Iryo 6076列车停在乌尔达站进站信号机前。该车无法重新启动LZB,因而未能继续前进;Adif控制中心则允许后方AVE 02080恢复运行,并给出了“正常运行”的指令。
8时53分,后方AVE 02080在乌尔达站入口附近追尾Iryo 6076。碰撞点在马德里—塞维利亚线118公里+800米处;其首份通报把碰撞速度暂估为每小时160至200公里,并明确说明准确速度还需车载记录确认。碰撞导致多节车厢脱轨,人员伤亡严重。从8时31分系统故障到8时53分追尾,约22分钟。下面是事故发生后的现场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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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详情
目前AITAT尚未公布最终报告。它在初步通报中写明,故障、指令与行动的链条可能导致碰撞,必要的缓解屏障未起作用,但所有原因假设仍然开放。因此,以上是依据现有公开资料,还有几项关键细节暂未公布:前车无法继续运行的具体技术原因、后车收到的行车命令原文、控制中心屏幕上显示的区段占用状态,以及两个车载记录器给出的逐秒速度。
二、西班牙高铁的列车控制系统
这条高铁线使用的LZB,是德语Linienzugbeeinflussung的缩写,通常译作“线路列车控制系统”。它属于连续传递信息、连续监督列车运行的保护系统。地面设备通过沿线路敷设的地面环线与车载天线交换数据,列车报告自身位置及制动能力、长度、最高速度等参数,地面控制设备则根据线路条件向列车发送运行授权信息。LZB的作用是让列车在接近停车点或限速点之前,提前获得足够的制动距离。
司机室会显示当前允许速度、前方目标速度,以及到达目标点的距离。车载设备依据列车制动能力和线路条件持续计算并监督速度:超过警告曲线时提示司机,达到监督曲线时触发紧急制动。“连续监督”指监督系统生成的运行授权,依赖线路设备、列车定位和传输信息正确工作。
车上的备用系统是ASFA Digital,ASFA是西班牙语Anuncio de Señales y Frenado Automático的缩写,意为“信号预告与自动制动”。列车经过与信号机等设施关联的地面应答器时,车载设备接收信号信息,向司机提示,并按相应模式监督起步、接近信号机、道岔和限速点时的速度。司机在规定情形下还须确认收到的信息;速度达到干预曲线,或出现闯过停车信号等特定情况,系统会实施制动。ASFA的信息从沿线特定位置取得,但车载设备读到信息后仍可按速度曲线继续监督。ASFA不直接测量前车位置,列车间隔还依赖闭塞和地面信号。
BSL(Bloqueo de Señalización Lateral,地面信号闭塞)负责通过保护区段的信号维持列车间隔;ASFA则依据应答器传来的信号信息,为列车提供车载辅助保护。西班牙行车规章要求,在高速线LZB传输故障时,按系统显示的前方状态采取不同处置,包括减速、停车、报告位置、确认ASFA有效,以及在核查后按规定的行车命令和条件转入BSL运行。两套保护系统之间可以转换。
Renfe公布的S-103车型资料、Iryo经营主体提交给监管机构的ETR1000车型资料,都列有ASFA。至于事故当时两车的ASFA系统是否工作,目前还没有公布进一步的信息。
三、涉事高铁线路的运营管理情况
管理责任方面:涉事两车、地面基础设施分属不同的铁路运营商。前车运营商Iryo是西班牙客运公司Intermodalidad de Levante, S.A.(ILSA)的品牌,其2025年公布的股权为意大利国家铁路集团Ferrovie dello Stato Italiane(FS)占51%,西班牙的Air Nostrum占25%、Globalvia占24%。FS由意大利经济与财政部全资持有,Iryo股权上由意大利国有资本控股,并非西班牙国有企业。后车运营商Renfe为Renfe Viajeros, S.M.E., S.A.,其股权由西班牙公共企业Renfe-Operadora全资持有。地面基础设施运营商Adif Alta Velocidad全称为Administrador de Infraestructuras Ferroviarias Alta Velocidad,是隶属西班牙交通主管部门的公共企业实体,负责高铁基础设施管理及相关行车控制。
为什么同一条高铁线上有不同的运营公司。西班牙按欧盟铁路市场开放要求,于2020年12月起开放国内商业客运竞争。基础设施管理方分配线路运能,获准的客运公司依照各自列车时刻表使用同一线路。监管机构CNMC记载,Adif Alta Velocidad曾向Renfe、Iryo和Ouigo分配运能。因此,多家公司运营是市场制度安排;列车运行许可与线路防护仍须由基础设施管理体系统一协调。同一条线路由三家运营商进行管理,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安全管理的难度。
经营情况:从业务规模看,西班牙国家市场与竞争委员会CNMC的2025年铁路行业年报显示,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走廊全年运送约590万人次,比2024年增长19%。同一报告指出,在竞争性高铁走廊中,Renfe的旅客份额总体为50%至67%,Iryo在多数走廊约为20%至25%。
Renfe公布的年度业绩显示,集团2025年净利润为6020万欧元,2024年为亏损290万欧元;高速及长途业务的车票收入为14.69亿欧元。Iryo方面,CNMC曾依据运营商财务资料统计:截至2024年,其竞争性客运业务累计亏损约1.70亿欧元。
线路运营历史数据:西班牙交通部长表示,2026年以来马德里—塞维利亚线LZB有170次异常,其中64次影响列车运行,他表示约四分之三与电缆受损、外部干扰等因素有关。Adif说明,应按线路长度、列车运行量等指标比较,不能把事件数直接当故障率。
Adif于2021年批准约9383万欧元的信号及列车保护系统更新合同,拟将整条马德里—塞维利亚线升级为ERTMS,合同工期52个月;2023年又公布南部高铁走廊四年期约8770万欧元的信号维护合同,覆盖LZB、ASFA等设备。Adif还称该线超过7亿欧元的综合更新投资已启动。
四、思考
一、两车已经因系统异常停下,危险却在恢复运行后出现。据西班牙土木工程师协会于2026年11月3日发布的事故声明称,前方Iryo停在乌尔达站进站信号机前,后方AVE得到“正常运行”的指令继续前进。乌尔达段的LZB自动控制系统停止工作,导致沿其63公里路段行驶的六列火车停了下来。交通切换到ASFA备用系统,在阿托查控制中心(CRC)的监管下,该中心指示列车司机重新启动车载LZB并恢复正常运行,在该路段,最高时速可达200公里/小时。AVE 2080次列车恢复运行,但几公里外的Iryo 6076次列车却无法重新启动LZB,被迫停下——据现有信息显示,这种重新启动故障在这些列车上并非罕见。
二、LZB系统故障是引发事故的起点,2026年以来公布的170次LZB异常也值得追查,但其中只有64次被称为影响列车运行;它们发生在何处、持续多久、是否与乌尔达这次属于同一种故障,公开资料还没有给出答案。仅凭次数或线路服役年限,就断言设备老化是根因,证据不够。更值得翻阅的是历次故障工单:与事故相似的问题有没有重复出现过,降级运行的风险有没有随之重新评估。
三、系统的安全依赖于一系列技术、流程和组织方面的安全保障措施。从目前公开信息看,LZB故障后列车自动停车,最初的保护发挥了作用;危险出现在随后恢复行车的过程中。列车状态确认、行车命令、闭塞与地面信号、车载防护以及控制中心的信息传递,任何一处薄弱环节都可能使风险继续累积。严重事故的发生前必然存在各个环节有一系列的漏洞,未引起足够的重视而引发风险。
四、这套LZB系统已长期服役,此前也多次出现异常。系统故障后,列车转入BSL闭塞、由ASFA提供车载保护,具体应按什么规则恢复运行?当LZB故障、前车无法重新投入系统并持续停车等情况在短时间内接连出现时,控制中心和司机能否及时掌握完整的列车状态,并依据明确的规则作出准确判断?这不仅要检查设备,还要检查降级运行规程是否覆盖多种异常叠加的场景,以及人员培训、信息提示和复核机制能否在现场真正发挥作用。
五、更深层的追问,是铁路行业如何作出安全决策。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线自1992年投入运营,LZB系统长期承担列车控制任务;信号系统的更新改造虽已启动,事故发生时仍未完成。欧洲铁路如英国采用的ALARP原则,可以用统计风险和成本效益数据评估安全措施,但测算不能成为安全决策的唯一依据,更不能被理解为给具体的生命标价。 面对可能造成重大伤亡的风险,决策者需要回答:还有哪些合理可行的防护措施,为什么没有及时落实?相比之下,我国对于安全生产强调“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时刻提醒我们检验安全投入和管理决策的最终尺度,切实保护乘客的生命安全,更具价值。
参考资料:
[1]AITAT:乌尔达事故首24小时信息通报
[2]RTVE:23分钟、69名遇难者与诸多疑问
[3]Adif:2026年铁路网声明,LZB与ASFA系统说明
[4]Adif:ASFA及应答器工作方式说明
[5]西班牙交通部:2026年修订版《铁路行车规章》(系统分类、ASFA、LZB及故障处置)
[6]RTVE:交通部长对LZB异常次数的说明
[7]Adif:马德里—塞维利亚线信号更新合同
[8]Adif:南部高铁走廊信号维护合同
[9]西班牙土木工程师协会:乌尔达事故声明(2026年11月3日)
[10]欧洲检察机关:2026年11月6日调查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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