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尔斯克到半岛：朝鲜特种部队无人机渗透与破袭战法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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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2026年11月10日 14:29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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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静平/编译

【知远导读】本文编译自美国“战争困境”网站（War on the Rocks）2026年9月25日发布的文章：North Korea's Irregular Warfare After Ukraine，作者安东·波诺马连科（Anton Ponomarenko）。

朝鲜特种部队在库尔斯克收获了什么？答案不只是“实战经验”这么简单。美国太平洋论坛研究员波诺马连科在本文中拆解了平壤的经验转化路径：以反热成像装具与伪装战术为“基础层”，以无人机为力量倍增器，把朝军在库尔斯克所学提炼为针对韩国的三层非正规战想定——近期无人机辅助渗透侦察，中长期破袭要地与“休眠”无人机伏击。文章同时提醒，韩国反无人机准备仍偏重应对大型单向攻击无人机，对朝军可能用于渗透、破袭和伏击的小型FPV无人机重视不足，高技术投入并不自动等于安全。对研究半岛局势与无人机作战演变的读者，此文提供了一个少见的“经验回流”视角。

文章全文翻译如下：

平壤从事非正规作战和不对称行动由来已久：1968年的青瓦台袭击事件、1996年的潜艇渗透事件，1都是典型的例证。这些行动大多未能达成预定目标，特战队员也多有折损，但朝鲜并未就此收手。如今，距那次潜艇事件已过去三十余年，平壤手中又多了一张新牌，那就是其特种部队在库尔斯克积累的实战经验。对决策者和分析人员而言，眼下更紧迫的问题是：库尔斯克的经验教训能在多大程度上被移植到朝鲜半岛、转化为实际作战能力，对朝鲜未来的非正规作战行动又能有多少适用价值。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条死胡同：非军事区和朝鲜半岛毕竟不是库尔斯克。朝鲜渗透人员在南方面临的对手，与他们在俄罗斯遭遇的部队并不相同。韩国保有训练有素的反渗透预备力量，在边境监视系统和渗透探测设备上投入巨大，并定期举行旨在防范和反制朝鲜两栖及地道渗透企图的演习。无论是进入韩国境内，还是入境后的行动，难度都丝毫不减当年。

然而往深处看，朝军在库尔斯克及后库尔斯克时期一些较少被讨论的经历，恰恰暴露出平壤的危险盘算。把这些动向放在一起看，平壤一直在积极打磨特种部队，为秘密行动的新时代做准备，而且瞄准的正是技术密集环境下的作战——这一领域恰恰是其对手的强项。无人机要素尤其受到重视，正被融入渗透、侦察和破袭行动，朝鲜的非正规战条令随之出现明显转变，行动末端阶段的变化尤为突出。平壤的赌注押在：一旦部队就位，其行动的复杂性、杀伤力和作用范围都将提升。与此同时，人员能否成功渗透、武器能否顺利送达，仍是平壤的两大制约；而库尔斯克战役中的某些要素，比如先进伪装技术和无人机支援的渗透走廊侦察，也表明平壤在针对渗透阶段综合其所学。

这一趋势令人警惕。俄朝合作并非新鲜事，弹道导弹技术、电子战系统和无人机的转让早已有之。但硬件转让还不是威胁的全部，真正让朝鲜不对称行动的新时代格外凶险的，是非正规战这一环——它一旦与不断扩充的技术工具箱和库尔斯克经验相结合，并进一步适配半岛环境，平壤的秘密行动便将不同以往。

历史回顾

历史上，平壤主要利用非军事区的间隙、地道和两栖突击投送渗透人员。然而，地形险峻、后勤受限、被发现概率高，这些因素始终限制着行动规模，拉低了成功率。20世纪60年代，朝鲜多次派出2～12人的轻装小队，他们受过游击战训练，目标是破坏和颠覆韩国后方梯队。但这些小队后勤与破坏能力有限，一旦暴露，通常选择遁走而非交战。

海上渗透在投送武器、炸药和人员方面相对更为成功，也更容易躲过韩方侦测。1996年江陵渗透事件中，行动所用的“鲨鱼”级潜艇搭载了多种作战装具，包括步枪、手榴弹，以及一种可拆解携带的多管火箭炮。平壤原计划让这支秘密小队侦察军事设施和发电厂，并为刺杀韩国官员做准备，但潜艇搁浅后被当地群众发现，行动最终失败：渗透小队向北撤退，或自我了断，或随后被围歼。不过，事件同样暴露了韩国侦测设施和反渗透力量的漏洞。

若说有什么让平壤宽慰的，那就是朝鲜特种部队从不缺乏渗透技能，其小队战术、爆破和陆地导航训练堪称精良，还摸索出了经海上渗透走廊投送装备的方法。但历次失败同样说明，他们缺乏态势感知、可靠的通信基础设施、后勤保障和现代化装具——而这些同样是秘密行动走向成功不可或缺的条件。美国陆军和国防情报局在21世纪对朝鲜特种作战能力的评估，也指出了同样的趋势。自1996年事件之后，韩国也提升了侦测能力，把宝押在技术装备和海空力量上，但其实其预备力量的质量与数量均已下滑。

对于孤立而技术落后的平壤来说，俄乌战争以及2024年6月俄朝《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的签署，打开了一扇机会之窗。此后不久，朝鲜便向库尔斯克派出特种部队，既为补齐自身短板，也为获得其急需的俄方技术支持。

库尔斯克战役与其经验的可转移性

就此而言，库尔斯克战役的作用无可否认。这是平壤近距离观察现代技术密集型战场的绝佳机会。正因如此，赴库尔斯克作战的部队选自朝鲜特种部队中战斗力最强的单位——第11“暴风”军团。该军团平时的训练课目就是在半岛作战、沿非军事区实施进攻和渗透，而库尔斯克的地形或许正中其下怀：当地遍布农田、村落和成片的密林，与半岛非军事区西段的陆地渗透走廊颇为相似，尤其是临津江附近的河谷平地。

与此同时，朝军在同训练有素的乌军部队、无人机操作员和特种作战分队交手中积累了实战经验，这意味着他们多少接触过以北约训练体系为范本的对手和西方装备。就此而言，库尔斯克让朝鲜军人见识了如何与技术上占优之敌作战——对手拥有运转正常的指挥控制设施、通信系统和空中侦察能力。库尔斯克的地形、敌军编成和战术与朝鲜半岛并不完全对应，但只要结合地区特点加以校准，这些经验仍可用于半岛作战。

朝鲜未来非正规战行动的可能形态

半岛军事紧张持续高位，朝方从不放过任何试探和动摇韩国的机会。从种种迹象看，眼下的政治环境同样有利：韩国新政府频频向平壤示好，而朝鲜已正式放弃统一目标，把“两个敌对国家”框架制度化。在这样的情势下，平壤对韩实施秘密的、低于战争门槛的行动可谓恰逢其时——何况手中还多了库尔斯克的经验工具箱和俄罗斯这个靠山。

基础层：渗透战术与装备

如前所述，渗透初期能否得手，一看韩国的侦测能力，二看朝方能否跨过日益拉大的技术差距。从库尔斯克的经验来看，朝鲜特种部队的战术和装具很可能已大幅升级。

据俄军特种部队的Telegram频道透露，部分朝军分队曾与俄军并肩作战，并在突袭乌军后方阵地等渗透行动中接触到俄特种部队的种种非常规战术。俄方宣传人员还声称，朝军在战斗中运用了其拿手的“地下战”渗透战术——这可能指类似地道渗透的行动，与俄军特种部队在苏贾附近借天然气管道实施的渗透尝试（以失败告终）相仿。不过，没有影像记录表明朝军参与了那次具体的突击行动。

这些证据虽出自亲俄宣传频道，只有图片和文字，但仍能看出，来自第94、第92特种部队旅的朝军增援部队确实参加了收复苏贾的战斗，与俄军精锐并肩作战，成功打击了乌军补给线和筑垒阵地。当时乌军士兵的记述表明，朝鲜军人不仅训练有素、善于渗透阵地，而且装备精良：其渗透专用装具能降低热信号，在夜视仪和侦察无人机下不易暴露。开源影像还证实，朝军运用了先进伪装技巧，善于利用天气条件，并配发隔热伪装斗篷和俄制扩展式寒冷气候服装系统，说明其重视全天候生存能力和地形适应。

这些观察与朝鲜的渗透战术思路一致：这种战术本就是针对韩方高技术侦测系统的弱点设计的——韩方在非军事区和海岸线部署的热成像观测设备，正是朝方试图借地形、植被和恶劣天气加以规避的对象。韩国斥巨资部署这类系统和侦察无人机监控边境渗透，朝方在库尔斯克对同类装备与战术的重视，同样说明平壤已经看清乌克兰战争的一个关键变化——战场透明化，以及它给渗透初期带来的挑战。非军事区两侧正变得越来越透明，平壤今后的渗透战术和反侦测装备，很可能将针对这一威胁，沿用并调整库尔斯克经验。

当然，这类装备与战术在半岛战区的应用规模尚待观察。这取决于朝鲜突击队员能否因地制宜地加以校准、能否用之克制韩方的反侦测设备，以及最终能否自行生产。俄军虽已大规模配发各型隔热斗篷，但它们能否对付不断升级的热成像仪，效果始终存疑。就连美海军陆战队也要到2027年才有望采购同类装备，并规定了苛刻的不可探测门槛——这既说明此类装具在无人机饱和战场上的重要性，也反映出其技术难度。

对朝鲜突击队员来说，战术和渗透装具本身的升级，更像一项支撑条件，而非未来渗透行动的决定性突破。但一旦与无人机配合，它就构成新的基础层，同时支撑秘密行动的初始和末端两个阶段。

近期想定：无人机辅助的渗透与侦察

朝军接触无人机、适应无人机威胁都不是新鲜事。真正带来质变、也最容易在近期落地的，是把无人机纳入非常规行动，配上在库尔斯克习得的战术，用于渗透和破坏稳定。

多方面迹象表明，朝鲜领导层正把无人机支援的行动列为优先事项。俄军事博主称，无人机辅助渗透行动，与朝方依托在俄经验、训练数万名官兵遂行进攻和侦察的目标直接吻合。从实际动作看，平壤着力扩大无人机产能也印证了这一取向。特种部队则是这套能力转化的核心：朝方派遣朝鲜特种作战军司令金永福上将赴俄，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战场经验带回家”，拼好无人机能力转化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非正规作战中，无人机由此承担双重角色。在渗透阶段增配无人机操作员，可提高朝方行动人员的态势感知，理顺渗透路线规划；在行动末端，则可借无人机实施打击。一旦与敌接触，无人机分队还能提供即时支援和精确间瞄火力。这些用法在库尔斯克战役期间及战后均经过检验，随后被带回朝鲜国内。例如，2025年11月的影像显示，朝鲜无人机操作员已在乌克兰苏梅州附近独立活动。虽然能证实其成功实施打击的证据有限，但乌克兰军事情报部门的评估确认，这些操作员精通无人机侦察，经常在俄乌边境附近对乌军阵地执行炮火引导和特种侦察任务。

朝鲜国内的训练和准备动向，同样支持“无人机近期即可投入使用”的判断。2025年7月，据信有俄军教官在平壤附近培训朝鲜无人机操作员。而据乌克兰情报部门称，已有3000余名朝军官兵转为军事教官，表明库尔斯克经验正被积极纳入朝鲜国内训练体系。

中长期想定：破袭行动与无人机伏击

无人机还为破坏稳定行动开辟了升级空间——破袭和暗杀要员，这两样本来就是朝鲜非正规战条令的重头戏。一旦渗透得手，朝鲜特种部队便可打击此前无人机鞭长莫及的目标：韩国补给线、关键基础设施、指挥控制中心和政府设施。平壤认为，刺杀要员、袭击政府机关可令韩国陷入混乱；有了无人机，这类行动也更具可行性。

至于无人机伏击这一远期想定，则有赖于朝方进一步吸收俄罗斯在无人机作战上的最新成果。“休眠”无人机——包括抗干扰的光纤型号——可用于设伏，打击关键补给线和指挥控制设施。此类无人机在等待目标出现时处于休眠状态，更难被发现，很适合潜在的破袭与破坏稳定行动。有的改型加装太阳能板，待机时间更长，可实施延时、多梯次的破坏行动。

俄军“卢比孔”团在库尔斯克战役中大规模运用了无人机伏击与破袭战术，这表明该团与朝军可能有交集，朝军操作员或许接受过有限的培训。俄军特种部队的Telegram频道中有一些此类合作的间接证据，但这些说法难以充分核实，也没有任何光纤无人机或伏击无人机直接转让的官方记录。尽管如此，多个消息来源均称，“卢比孔”团与朝鲜特种部队在把乌军逐出苏贾的作战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且平壤正在向俄罗斯派遣新一批操作员。因此，朝方是否能进一步接受“休眠”无人机伏击训练、获得相关技术，仍需持续监测。而一旦出现朝方在俄受训和作战部署的新证据，即意味着无人机伏击想定在朝鲜未来非正规战行动中的概率上升。

瓶颈与想定可行性

这些想定能否成真，不只看渗透能否成功，还要看有没有迹象表明平壤正在化解其他制约。

以近期想定（无人机侦察、渗透与打击）为例，最关键的瓶颈在产能与技术。而朝鲜正借助盟友之力积极破解：多边对朝制裁监督小组和韩国国防研究院均已证实，俄方向朝方转让了无人机机体设计、导航与制导系统。平壤还从他国引进了低成本无人机和无人机组装线，表明即使在制裁之下，其进口渠道仍然畅通，国内产能也在增长。过去限制零部件大规模持续补给的物流与制裁瓶颈，同样在松动：除莫斯科的运输网络外，平壤开通了直达俄罗斯的公路通道。弹药方面朝鲜也不受制约——它自己就在向俄罗斯供应无人机用集束弹药。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说明朝鲜已有足够手段和盟友支持，能把无人机纳入非正规战部队并扩大规模，近期想定由此具备支撑。

更偏技术层面的其他瓶颈，则限制着行动末端及中长期破袭、伏击想定，包括器材输送、操作员渗透、行动基础设施和信号射程。虽然理论上每名渗透人员可以携带多架无人机、电池和爆炸物，入境韩国后再行组装，但这一切仍须以最初渗透成功为前提。

不过，一些可观察的动向显示，平壤正在设法缓解这些制约。已潜伏在韩国境内的亲朝者和秘密行动人员，可能在供应零部件、搭建无人机行动所需基础设施方面扮演更重要角色。一个佐证是，朝鲜近来着意在韩国境内培植亲朝者——包括外籍人员——以供特工之用。朝鲜间谍和走私网络、海上及地道渗透通道若有扩张，便意味着平壤正在扩大其补给与渗透体系。

俄罗斯已经转让了更先进的电子战系统；接下来若再出现俄制无人机信号中继设备等通信器材的转让，便可视为远期无人机伏击想定趋于现实的信号。在作战层面，韩国的无人机法规禁止无人机在现役机场和军事设施周边3～5海里（约合5.6～9.3千米）半径内飞行，渗透操作员只能远离目标活动，信号射程随之成为瓶颈。中继设备既可延伸控制距离，也能降低操作员暴露的概率，更关键的是，光纤线缆和电池如今在公开市场上很容易买到。

前景展望

纸面上看，韩国应对这些动向似乎已有准备。今年的美韩“乙支自由护盾”大型联合演习就纳入了反无人机科目。但问题恰恰出在细节上：演习重点是抗击较大型的单向攻击无人机，而非朝军从库尔斯克学到的那一套。同样，首尔提出的“50万无人机战士”计划，也显露出对朝鲜特种部队能力演进的认识不足。

平壤在后乌克兰时代的秘密行动与破袭活动，将不同于首尔此前防备的对象。真正形成质变的，是轻便、易组装的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的普及，以及用它们实施协同定点攻击的打法。这不是局部改良，朝鲜获得了一套恐吓和制造恐慌的新工具，并享有在公开危机时选择有限行动或组合行动的自由。乌克兰在“蛛网”行动中仅动用117架FPV无人机便证明，即便在敌后方有限使用无人机，也能对敌人造成重创。

韩国的应对，应当是把可用的反制手段都用上，而且必须针对平壤在俄已经学到的和可能继续学到的东西量身定做。就近期而言，探测识别环节应围绕关键目标建立无人机探测器与声学传感器的一体化体系——这一思路对探测FPV无人机尤其有用，对没有无线电信号特征的光纤无人机同样有效。与此同时，针对破袭想定的反制，可借鉴乌克兰使用的反无人机网和信号干扰设备，为最脆弱的军事与后勤目标、关键基础设施再加一层物理防护。最后，针对中长期想定的威慑与准备，还应着眼于识别并清除平壤的走私通道、中间人、掮客、亲朝者以及无人机生产的助力者。

首尔必须认识到，后乌克兰时代不再是一场单向的较量——光靠投资高技术系统，并不能自动换来长期的威慑与安全。它还必须认识到，这个时代给平壤提供了可乘之机，而且回报更高。

【作者简介】

安东·波诺马连科（Anton Ponomarenko），美国太平洋论坛非常驻研究员、史汀生中心“北纬38度”项目研究员，兼任欧洲朝鲜研究中心和美国韩国协会研究员，主要研究俄中朝合作及无人机技术转让。

【1】1996年，朝鲜一艘“鲨鱼”级潜艇搭载秘密小队及步枪、手榴弹、可拆解携带的多管火箭炮等装具，经海上渗透至韩国江陵一带。按计划，小队将侦察韩国军事设施和发电厂，并为刺杀韩国官员做准备。但潜艇搁浅后被当地群众发现，行动失败。

（平台编辑：黄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