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睡眠头带监测睡眠，结果脑电波被拿去训练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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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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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8日 23:30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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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英国用户每晚戴着Muse头带入睡，以为自己只换来了一份睡眠报告。直到研究人员找上门，他才知道那串脑电信号早就喂进了一个叫做brain foundation model的AI模型里，没有人事先问过他。

每天睡前半小时，Adnan Jinnah会坐在椅子上，把一条头带绑到额头上。那东西看上去像网球运动员戴的吸汗带，只是正面多了一块长方形的金属按钮。躺平，按下去，再点开手机上的App，剩下的事他什么都不用管。

头带里的传感器在他入睡后悄悄记录三样东西：脑电活动、心率，以及流向大脑的血流和血氧。第二天早上，手机里会多出一份睡眠报告，告诉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深睡多久，浅睡多久。

这条头带叫Muse，由加拿大消费级神经科技公司Interaxon出品。Jinnah住在英国莱斯特，受失眠困扰已经四年多，时好时坏。

他靠这份每日报告观察自己的睡眠，观察睡眠差如何影响第二天的情绪，也观察药物和压力这些变量如何一点点改写他的休息质量。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条头带采集回来的数据，可能一直在喂一个AI大脑模型。

这家公司管它叫brain foundation model（脑基础模型），目标是把大脑工作的方式，尤其是睡眠和专注状态下的工作方式，喂得越来越清楚。Interaxon对外的说法是，这样能给用户提供更好的服务，顺便做一个能支持脑科学研究的产品。训练这个模型用的数据，绝大多数来自像Jinnah这样的普通用户。

到今天为止，Interaxon已经用了大约5万小时的EEG数据训练这个模型。EEG是electroencephalography的缩写，中文叫脑电图，就是把大脑皮层神经元放电时产生的微弱电压变化记下来。这些数据在交给模型之前，公司会剥掉姓名、邮箱这类个人标识。但这个数字还在往上走，首席营销官Nadia Kumentas的原话是，我们打算把所有合规可用的语料尽量都用上。

真正的问题在于，Interaxon的隐私政策里，从来没有一句明明白白写着你的脑电数据会被用来训练AI大脑模型。

可对Jinnah和可能成千上万的Muse用户来说，这个同意来得太晚。模型训练早就完成了，他从来没有被正式问过愿不愿意。数据一旦被嵌进AI系统里，再想抽出来几乎不可能。

Jinnah说这感觉跟大科技公司吃掉你的数据没什么两样，但用户本来应该被先问一句。

Jinnah不是唯一的一个。

当把全球几十家消费级神经科技公司的隐私政策翻了一遍，又采访了神经科技专家、公司方和用户后，可以说这是一个几乎处于监管真空中的全球生态：数以千万小时计的EEG数据已经被消费级神经科技公司收入囊中，多家公司正在用这批数据赛跑，目标是做出自己的brain foundation model。

这个市场今年估值约191.9亿美元，预计到2034年逼近330亿美元。过去十年，能监测压力、疲劳、专注度、睡眠、冥想状态的可穿戴设备在全球卖开了。科技巨头也入场了：2023年，Apple提交了一项专利，做能采集EEG数据的耳机；去年，Meta推出Neural Band，采集手腕肌肉的微弱电信号。

Interaxon的Muse头带

这些设备大多是医院里那种EEG头盔的瘦身版。临床级头盔通常用19到25个电极，铺开来盖满整个颅骨；消费级产品一般只有一到六个电极，覆盖的也只是大脑的一小片区域，比如前额或者耳朵周围，具体看这台设备想测什么。

电极数量差着一个量级，数据质量自然也要打折扣。2018年有一项研究，专门查过消费级EEG公司宣传的那套说法：给用户看自己脑电波的实时反馈，能不能帮他提升专注、改善睡眠。这些公司在论文里引用了三千多篇文献，研究人员一篇篇翻下来，真正用了金标准实验方法的只有11篇，而这11篇里有10篇发现，跟对照组比，根本没有真实收益。

EEG本身也有天花板。它非常擅长告诉你大脑活动什么时候发生，却不擅长告诉你这个活动在哪里发生，尤其当信号源来自大脑深处的时候，比如杏仁核、海马体和丘脑，这三个结构分别在情绪、记忆和感觉处理里扮演关键角色。所以有专家认为，消费级设备采到的脑电数据，顶多能看出一些粗略的变化，比如人睡着了没有，想看穿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很难。

但罗马Sapienza大学生物工程教授Pietro Aricò提醒了另一件事：说EEG读不出人的想法，固然是真的；可反过来认为它透露不了任何关于认知状态的有效信息，同样是误导。

Neurorights Foundation（神经权利基金会）联合创始人Rafael Yuste说得更直接。这家机构致力于保护人们的脑数据权利。他的判断是，随着消费级EEG设备开始接入AI，能做的分析越来越精细，光是头皮表面采到的数据，将来就足够解码出精神生活里相当私密的部分，包括想法、情绪和人格。

对这些公司来说，数据就是黄金。他们已经攒了几百万小时。这些数据用来训练算法，用来给用户做个性化解读，也用来给产品做市场宣传。Kumentas那句我们的脑数据是公司最值钱的部分，听起来不像夸张。

手机里的脑电波数据，帮他理解压力和药物如何影响睡眠。这些数据可能也被拿去训练了一个AI大脑模型。

脑数据现在被盯上的一个具体用途，就是训练AI大脑模型。这类模型在很多方面跟ChatGPT、Claude这类大语言模型（LLM）是一个路数，区别只在于喂给它的不是文本，而是神经信号。模型吃下海量数据之后，会自己识别出脑活动里的关键模式。研究者再把这个模型拿来微调一下，就能去做不同的任务，比如识别跟睡眠相关的模式，或者识别跟某种神经系统疾病相关的模式。最终目标是做出一个足够灵活的大脑模型，换到新任务上几乎不用重新训练。

做这类模型的公司相信这会是一项突破性技术：帮研究者更好地理解大脑如何工作，把医生的一部分工作自动化，让医生腾出手去处理更关键的事。旧金山神经科技创业公司Emotiv的创始人兼CEO Tan Le的说法是，这个模型存在的意义，是为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事情服务。

这些模型还在比较早期的阶段，但已经露出苗头。AI神经科技创业公司Piramidal没有走消费设备这条路，而是用公开数据源和医院合作提供的EEG数据训练自己的brain foundation model。去年这家公司跟Cleveland Clinic合作，开发了一套自动检测住院患者癫痫发作的方法。模型在诊所那套癫痫相关EEG数据库上做过微调之后，在一项试点研究里，10次发作能识别对9次。

也有专家觉得这类模型在特定场景下确实有用，但怀疑一个包罗万象的AI大脑模型到底可不可行，尤其是靠消费级数据喂出来的那种。它得跨得过不同的大脑状态、不同的疾病、不同的人群，从帕金森患者一直想到要跟外界沟通的瘫痪病人。专注神经科技的风投机构Jumpspace Ventures创始人Adam Caplan的判断是，这条路还非常非常远。他的理由也很硬：做这种模型需要高质量数据，而消费级神经科技设备恰恰采不到那种数据。

但不管他怎么说，已经有9家消费级神经科技和AI软件公司公开承认自己在做brain foundation model，没公开的可能还有。

而这些公司在拿用户数据这件事上，几乎没什么约束。

全球57家采集EEG数据的消费级公司的隐私政策，4家连隐私政策都没有，按数据隐私法律看可能已经违规；11家的政策只管网站访客数据。

在那些写得比较宽泛的政策里，大约三分之二明确提到会采集脑数据。

更夸张的是，一开始这些在做基础模型的公司，没有一家在隐私政策里把这件事明说，虽然他们在新闻稿之类的地方提过。Emotiv就是个例子，他那个被称作large brain model的基础模型，有一部分训练数据来自高端设备用户。Emotiv同时也用公开EEG数据集，以及跟大学、跨国公司合作做神经营销研究时拿到的数据。

非消费渠道的数据也有类似的问题。Piramidal训练模型用了超过400万小时EEG数据，来自开源数据集和医院、机构合作。公司创始人兼CEO Dimitris Fotis Sakellariou说，他们是在互联网上做自动化检索，找那些公开的、整理好的、非专有的数据。这其中就包括Temple University的EEG Corpus，里面有6万条录音，包含癫痫相关数据，对研究者开放。参与这些研究的人当初签过同意书，同意自己的数据被用于研究。但神经伦理学家提醒，他们大概率没想到，自己的数据有一天会被拿来训练这种复杂的AI大脑模型。杜克大学法学与哲学教授Nita Farahany说得很直白：你同意做一件事，后来这件事被放到一个你压根没想过的使用场景里，性质就变了。

Sakellariou的反驳是，参加这些研究的人本来就是最希望看到brain foundation model做出来的那批患者。他说自己在医院待过很多时间，可以负责任地讲，那些同意自己EEG被使用的人，就是在等着有人做出这样的东西。

问题不止在于数据被怎么用，还在于数据最后会流到谁手里。

在那些有隐私政策的公司里，除了一家之外，全部允许以匿名、聚合或者去标识化的形式把数据分享给第三方，虽然他们往往不写清楚这是否包含脑数据。只有6家明确说不会卖用户的脑数据，另外还有17家用笼统的措辞说自己不卖个人信息。所有被调查的公司，要么明确允许应要求把数据交给警方、政府或法院，要么干脆没写。

此外，超过三分之二的公司明确授权企业层面的数据转移，剩下的没写清楚。理论上这意味着，如果一家公司被另一家收购，它手里的脑数据会跟着一起过户。智库Centre for Future Generations的神经科技研究员Laura Bernáez Timón听到的说法是，好几家公司的目标就是这个：先把技术做出来，最后被收购。一家小公司在收集数据时可能守着很严的伦理准则和隐私标准，结果被一家没那么讲究、对数据本身更感兴趣的大公司买走。

Pegaso大学道德哲学教授、新技术伦理观察站主任Andrea Lavazza的评价是，神经科技公司把人最私密的数据攒起来，这件事的性质非常特殊。他的原话是，你一开始收集脑数据，就已经跨过了最后的边界，在隐私这件事上，再往后真的没什么了。

也有人没那么紧张。理由是消费级神经科技设备本身有天花板，采不到临床级数据，公司或者拿到数据的政府，不太可能从中读出太多东西。他们还指出，我们早就习惯的其他数据采集方式，透露的精神生活信息一点不少，甚至更多。公司分析你在社交媒体上点了什么，就能推断什么东西抓住了你的注意力；摄像头里嵌的眼动追踪技术，光看眼球运动就能读出不少东西。把多种数据叠在一起，他们完全可以拼出一幅关于你想法和感受的精细图景，根本不需要钻进你的大脑里看。Farahany的提醒是，我们应该担心的是所有这些被用来越来越精确地推断精神状态的数据。

但不管风险到底有多大，专家和许多消费者都同意一件事：神经科技公司不能默认自己拿到了用户的概括性同意，想拿数据干什么就干什么。Farahany的主张是，如果公司想拿用户数据训练AI模型，就应该为这一件事单独、专门地征得同意。

一些国家已经开始动手。2021年，智利成为第一个在宪法里保护脑数据的国家，要求对脑活动及其衍生信息采取特殊保障措施。第二年，智利前参议员Guido Girardi起诉Emotiv，理由是公司在没有充分告知的情况下采集和使用他的脑活动。2023年8月，智利最高法院判Girardi胜诉，命令Emotiv删除所有从他身上采集的脑数据，并要求监管机构审查该公司五通道Insight设备在智利的销售和使用。

更近一些，美国好几个州，包括科罗拉多和加州，已经修订州级消费者隐私法，把神经数据纳了进去。这意味着脑数据在法律上被认定为敏感个人信息，人们可以要求访问或者删除这些数据。

眼下对大多数公司来说，直接卖脑数据这一步迈得还太大。黑鸟目前还没听说有哪家公司真的选择把数据变现或者卖掉，不过神经科技不便宜。把神经科技从早期研究做到上市，需要过硬的技术能力和昂贵的硬件，投资回报远不是板上钉钉。

有些公司已经在探索另一条路：直接付钱给消费者买他们的脑数据，然后通过建在区块链上的共享数字数据库来交易。

这样黑鸟想起了赛博朋克2077，未来也许处境脆弱的人更有动力卖掉自己的脑数据，直到科技发展到不需要脑数据的阶段。

神经科技行业还在长，目前黑鸟看来，脑数据交易和出售的新玩法还在冒出来，从治理的角度回头看，之前假设过的所有风险，现在一件一件都在发生。

参考：《The scramble for your brain 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