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力量-2”更名折射俄罗斯能源战略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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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9日 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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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章来源于世界知识
，作者许勤华

世界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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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俄罗斯能源部长谢尔盖·齐维廖夫在东方经济论坛上表示，此前被称为“西伯利亚力量-2”的天然气管道项目将以“贝加尔力量”之名继续推进，并称新名称由普京总统提出。紧随其后，在9月4日举行的中俄政府间能源合作委员会会议上，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对外通报：俄方一方面启动远东天然气供应新线路筹备工作，另一方面持续就“贝加尔力量”管道各项事宜同中方保持对话协商。消息一经发布，再度引发市场对这条规划年输气量500亿立方米的陆上跨境管线的高度关注。

此次更名释放出俄罗斯依托重大能源项目进行话语重塑与战略再定位的关键信号，背后交织着俄调整对外议价姿态、服务远东区域开发、重塑亚太能源合作叙事等多重考量。

俄罗斯萨哈共和国的Chayanda凝析气田。其是“西伯利亚力量”管道的资源基地。

项目叙事逻辑重构

“西伯利亚力量-2”构想自提出之日起，就被赋予合作期待。项目最初设计阶段，基本定位为面向中国市场的输气管道，功能对标俄罗斯通往欧洲的亚马尔输气干线。在俄欧能源经贸关系尚稳定的时期，该项目更多属于远景备选方案。随着俄欧能源纽带不断弱化，俄对欧天然气出口规模大幅收缩，开辟稳定的亚太市场成为俄能源政策中一项十分紧迫的任务。数据显示，欧盟进口的俄罗斯天然气已从2021年的1520亿立方米降至2025年的360亿立方米，俄天然气在欧盟天然气进口总量中的占比由45%降至12%。欧盟还明确将在2026年底前全面退出进口俄液化天然气（LNG），并最迟于2027年11月底前退出进口俄管道天然气。在这一背景下，推进“西伯利亚力量-2”的紧迫性随之上升。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俄方针对“西伯利亚力量-2”的对外表述均围绕对华供气这一贸易目标展开，外界普遍将其定性为俄方为补齐对华天然气出口短板而规划的专项工程。此次更名，意味着项目的叙事逻辑发生重构。新名称锚定贝加尔湖这一标志性远东地理符号，更加强调俄东部的地域属性，有意淡化以往“服务对华出口”的标签，转而服务于俄远东地区开发建设，承担完善远东能源基础设施、带动地方产业发展的功能。

2026年9月3日，第十一届俄罗斯东方经济论坛全会举行，俄罗斯总统普京、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中）、蒙古总理乌其尔勒（后）等出席。

俄调整能源战略

将此次更名置于俄能源战略调整的整体背景下考察，可以看到，其背后反映出俄方主动塑造亚太能源布局、拓展对外谈判回旋空间以及强化远东地区开发支撑的多重战略考量。

第一，由被动向东转移转向主动塑造亚太能源布局。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升级后，俄罗斯能源出口向东倾斜——开拓亚太市场以承接原有出口体量，很大程度上是应对对欧能源贸易受挫的被动选择。而经由本次更名，俄方试图将该项目从危机应对产物升级为主动经略亚太区域的战略支点。俄将以远东开发主导者身份，借助能源基建带动西伯利亚—远东地带的经济振兴，主动参与亚太地区能源供给网络搭建。这一定位转换，标志着其亚太能源布局由应急调整迈入体系化经营新阶段。

与此同时，更名举动也服务于俄欧亚双向平衡的整体战略思路。俄对外天然气布局趋于多元化，着手打造“贝加尔力量陆上管线+远东近海供气线路+亚太方向LNG出口”三位一体的输出架构，以此系统性弥补欧洲市场萎缩留下的缺口。一方面继续扩大对华管道气供应；另一方面重新扩大对中亚地区的天然气输出。2026年以来，俄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向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供气量合计同比增加近70%。在LNG领域，2025年俄出口总量约3130万吨，其中北极LNG-2项目出口约120万吨。

第二，重构项目叙事，争取议价层面更大回旋空间。2025年，“西伯利亚力量”实际对华供气达到388亿立方米，同比增长24.8%，首次超过对欧管道气供气量。按照2025年确定的扩容安排，“西伯利亚力量”未来年供气规模将由380亿提高到440亿立方米，远东线路由100亿提高到120亿立方米，若再叠加规划输气能力500亿立方米的“贝加尔力量”管线，三条线路规划供气能力合计可达年逾千亿立方米。

“西伯利亚力量-2”更名也意味着项目定位的调整，除了意图将该项目打造为其远东开发的国家级基建工程，俄方意在天然气定价模式、长期购销协议、投产时间表等议题上获得新的话语抓手，站在本国区域发展优先的立场提出诉求，以期在谈判中掌握更多策略弹性，避免陷入单纯售卖天然气的定位。

第三，回应国内治理诉求，夯实远东开发正当性。大型跨区域天然气管道不仅是出口基础设施，也是资源开发和产业布局的重要载体。目前俄远东地区天然气需求约为每年90亿～100亿立方米，俄能源部预计到2035年可能增至340亿立方米。齐维廖夫提出，俄气公司既要履行出口义务，也要满足国内需求，在两者之间找到合理平衡。因此，更名背后更重要的变化，是俄方开始将出口基础设施与东部地区内部供气能力建设结合起来，而不仅是强调向境外输送资源。此外，管道建设耗资巨大，需要充分的民意与政策共识作为支撑。项目冠以“贝加尔力量”之名，绑定远东发展议题，则能够将这项巨型工程塑造为振兴西伯利亚、补齐远东配套短板的发展工程，争取国内各界更大支持，为后续大规模财政投入、资源调配提供更加充足的政治正当性。

落地面临若干棘手难题

诺瓦克9月3日明确表示，“贝加尔力量”的具体线路将在俄气公司与中石油达成最终合同的过程中确定，目前项目的重点仍是商业条件谈判。当前中俄持续就该管道项目各项事宜保持对话协商，但是项目走向落地，仍然面临若干棘手难题。

其一，长期供气定价机制仍是谈判最核心问题。多年谈判历程显示，管线走向、工程技术层面的分歧相对容易协调，真正难以取得突破的是价格相关安排。俄方倾向于参考现有“西伯利亚力量”管道现货高价体系设定管道气价格基准；中方主张跨境管道天然气应当构建独立、长期稳定且兼顾双方利益的市场化定价机制，期望贴近国内或工业用气价格。

其二，双边合作延伸为三边博弈，利益协调存在难度。经过多轮磋商，管线过境蒙古的方案逐步成为主流选项，合作主体由中俄两方拓展为中俄蒙三方。蒙古境内“东方联盟”管线被界定为“西伯利亚力量-2”的延伸部分。2022年完成的可行性研究显示，蒙古境内管线规划长度约962.9公里。蒙方希望依托过境通道获取稳定过境收益，同时争取从管道气源中分出一部分气源服务本国城镇化与工业化建设。三国对投资分摊、风险分担、过境权责划分等事项尚未形成定型方案。

其三，俄罗斯国内东部天然气需求及项目定位转变或衍生出新的协调难题。当项目被纳入俄东部供气体系之后，其建设节奏、投资规模与建设优先级不仅受出口贸易因素影响，还与俄远东发展、国内财政分配和管网投资等内部因素联系在一起，谈判变量增多。

未来欧亚能源新格局

“西伯利亚力量-2”更名，折射出东北亚乃至欧亚能源格局正在发生深层次演化。

首先，区域能源合作模式由以往双边耦合逐步转向多边网络化协作。随着经蒙古线路逐步明确，中俄双边管道贸易构想，演变成中俄蒙三方联动的跨境能源走廊构想。一旦项目顺利落地，沿线三国将形成能源流联动，带动交通、经贸联动发展，区域能源一体化程度迈上新台阶。未来能源合作多边协同机制或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欧亚重大能源项目之中。

其次，俄能源出口重心进一步东移。欧洲市场已经很难恢复此前大规模进口俄气的局面，亚太地区正式成为俄能源外交、财政收入布局的核心“主场”，并形成中长期难以逆转的结构性趋势。俄后续一系列能源基建、外交布局，都将围绕亚太市场展开。

再次，能源领域博弈重心正由资源买卖转向规则秩序层面的博弈。未来区域能源议题争夺焦点，将集中在长协定价范式、过境权益机制、跨境基建标准、多边协作模式等制度性内容。相比单纯的气量谈判，规则层面博弈才真正决定项目未来数十年的收益分配与运行稳定性。

受制于定价分歧、三边协调、巨额投入等多重约束，“贝加尔力量”项目在近期直接开工建设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俄方需要稳定、大容量消费市场，中方积极拓展安全可靠的陆上气源，蒙古期盼借助过境通道激活自身发展动能。三方长期利益存在契合点，合作的大趋势不会改变。

现阶段我国天然气进口来源日趋多元，中亚管道气、沿海LNG接收站、已投产的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气（俄境内称“西伯利亚力量”）共同构筑起多层次供气保障体系。我方在谈判过程中始终坚持互利共赢、市场化原则。而多元供给格局赋予中方从容谈判的底气，也让谈判可以在更加平和理性的节奏当中缓步推进。笔者认为，我方应当理性研判俄方战略表态，在守住经济效益与能源安全双重底线的前提下，稳妥推进新时代欧亚能源互利协作，以理性务实姿态，应对区域能源格局不断演化带来的各类机遇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