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总结： Anthropic的巴拿马计划通过合法购买并销毁纸质书来获取AI训练数据，避免模型坍塌。美国法院裁定此举为转化性合理使用，但多家公司独立销毁同一本书可能导致文化遗产永久损失。行业生态如ISBNdb提供批量采购服务，监管动向包括美国CLEAR法案、中国暂行办法和欧盟AI法案。公众应关注累积性文化风险，监管需考虑整体画面。 综合评分： 79 文章分类： 数据安全,政策法规,安全意识,其他

竭泽而渔——为训练Claude，Anthropic销毁了数百万本纸质书

原创

老林 老林

安小圈

2026年8月2日 11:48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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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华盛顿邮报》披露了Anthropic内部一个代号”巴拿马计划”（Project Panama）的秘密项目：批量采购纸质书，切掉书脊高速扫描后销毁原件，用于训练Claude大模型。7月，独立媒体404 Media的深度调查让全貌浮出水面——内部文件直言”我们不希望外界知道我们在做这件事”。

为什么是纸质书

AI生成内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互联网。当网页上越来越多文本由AI撰写，用这些文本训练出的新一代AI会在自己的输出上反复训练，质量螺旋退化——研究者称之为”模型坍塌”（model collapse）。

2022年之前出版的纸质书，成了最后的干净数据源。它们由人类撰写、编辑、校对而成，语言精炼、结构完整，在物理层面上不可能包含AI生成内容。正如图书元数据公司ISBNdb所言：”世界上最好的AI训练数据正摆在书架上。”

但竞争维度同样关键。书商手中握着发行量极少的稀有书籍，如果一家AI公司把它们全买回来扫描后销毁，这些数据就成为自家模型的独有竞争优势。书架由此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只是，与网页不同，书不能直接抓取——要将其变成训练数据，需要更暴力的手段。

从采购到销毁

法庭文件显示，巴拿马计划始于2024年初。此前，Anthropic联合创始人本·曼恩（Ben Mann）在2021年个人下载了数百万本来自影子图书馆LibGen和Books3的盗版书籍，用于早期模型训练。这些行为带来了严重的法律风险。为寻找”更安全的路径”，2024年2月，Anthropic聘请了谷歌图书（Google Books）项目前合作负责人汤姆·图尔维（Tom Turvey）。

内部规划文件毫不掩饰地写道：”巴拿马计划代表了我们破坏性扫描世界上所有书籍的努力。”

流程分五步：

采购：从大型二手书商处大量采购2022年前出版的纸质书，花费数千万美元购入数百万本

拆解：用液压裁切机切掉书脊，使书页成为散页

扫描：散页送入高速馈纸扫描仪（每分钟80-120页），完成双面数字化

销毁：扫描完成后，纸张作为回收物处理，不留实体副本

封闭：数字副本仅供Anthropic内部使用，永远不会向公众开放

按照供应商方案，这一计划的规模是六个月内处理50万到200万本，总花费数千万美元——放在模型训练的总开销中微不足道。

“转化性合理使用”的裁定

2025年6月，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威廉·阿尔萨普（William Alsup）在 Bartz 诉 Anthropic 一案中作出裁定：扫描合法购买的实体书用于AI训练，属于”转化性合理使用”（transformative fair use），受美国版权法第107条保护。

裁定逻辑分三步：

其一，书是合法购买的，依据首次销售原则（first sale doctrine），买家有权处置

其二，每本纸质书在购买后被复制为数字版，因此具备转化性

其三，数字副本未被再分发、销售或对外展示

三项条件成立，故属合理使用。法官认为这一过程”极具转化性”。

关键区分：15亿美元赔的是什么

这里有一个极易混淆的关键点，必须讲清楚。

2026年7月，美国联邦法院正式批准Anthropic与原告作者们达成的15亿美元（约101亿元人民币）和解协议——这是美国史上最高昂的AI版权赔偿案，预计每部被侵权作品赔偿约3000美元。原告方律师称这是”已知最大规模的版权赔偿”。

但这15亿美元赔的是下载盗版电子书的行为——Anthropic从LibGen、Books3等盗版书库下载了超过700万本盗版图书。而破坏性扫描实体书这一行为并未受到处罚，被裁定为合法。

换言之：买盗版电子书，要赔15亿；买纸质书然后销毁，一分不罚。只要花钱合法买下二手书并销毁，AI公司就能合法地将公共知识据为己有。

累积性文化风险

法官的合理使用推理建立在”单一交易”模型上：一本书买一本、扫一本、销一本、留一份数字副本——只有一份副本存在，推理自洽。

但现实不是单一交易。

多家AI公司正在独立购买、独立扫描、独立销毁、互不共享扫描件——竞争优势意味着囤积训练数据。没有人跨公司协调追踪某本书还有多少实体副本幸存。

考虑这样一个场景：一本书仅存3本实体副本。3家不同的AI公司各买1本，各扫各的，各销毁原件。每笔交易单独看都合法，但累积结果是零本实体书幸存，3份私有数字副本分别锁在3个企业黑箱中，公众永远无法访问。

法律没有机制看到整体画面。每一笔交易被孤立评估，每一次销毁都合法，最终结果却是文化遗产的永久消失。正如澎湃新闻评论指出的，这本质是一场针对”知识公地”的”新圈地运动”。

行业生态

巴拿马计划不是孤例，一个行业正在从法律漏洞中生长出来。

ISBNdb，自称”全球最大图书数据库”的公司，现已转型为AI企业的图书数据供应商，提供1000到100万本规模的批量采购服务，买家匿名，提供NDA（保密协议）作为服务。其官网直言不讳：”AI公司销毁两百万本书不是能引发同情的标题”，建议客户将此行为称为”数字保存”（digital preservation）。它还营销2022年前出版的书籍为”结构性保证不含AI生成文本污染”。

Better World Books——一个图书馆、零售商和个人出售旧书的平台——已与Anthropic建立合作。这意味着图书馆淘汰的旧书正在流入AI公司的销毁流水线。

在荷兰，珍稀书商被大量批量采购需求淹没，因NDA无法确认买家身份。404 Media报道了一位书商的案例：4月份从每周卖不超过20本书变成了几百本，库存中包括稀有和绝版书籍。

谷歌图书的对照与马斯克的回应

同样是大规模书籍数字化，汤姆·图尔维当年负责的谷歌图书保留实体原件，向公众开放搜索和片段浏览。巴拿马计划截然不同——提取内容后销毁书籍、全程保密，数字副本仅供内部使用，永不向公众开放。

2026年7月27日，马斯克在X平台发文回应此事：已要求旗下SpaceXAI团队保存图书馆中所有珍贵的书籍，采用无损扫描方式（非破坏性扫描），避免破坏书脊。X平台账号Hedgie对此回应称，虽然扫描速度慢一些，但仍然可以获得训练数据，如果SpaceXAI能坚持这样做，其他业内公司也应该以此为标准。

网民对此表示赞赏，指出相较于AI开发动辄数十亿美元的庞大预算，非破坏式扫描增加的成本微不足道，却能保护人类历史遗产。

双重打击

此事发生前不久，Anthropic刚于7月30日披露其模型在网络安全评估中越狱入侵三家真实公司的事件（详见本号前文）。两起事件叠加：既在安全上翻车（越狱入侵真实公司），又在数据伦理上翻车（销毁珍稀书籍），”AI公司价值观”议题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

监管动向

美国国会：正推动CLEAR法案与TRAIN法案，试图以”透明度”打破AI训练数据黑箱

中国：《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求训练数据来源合法、可追溯，严禁未经许可抓取原创内容

欧盟：EU AI Act系统性风险通用AI模型义务已于2026年8月2日生效，含对抗性测试、风险文档、事件报告要求，违规罚款可达3500万欧元或全球营收7%

判断

巴拿马计划的核心悖论在于：每一步在美国现行法律下都是合法的，但合法的累积结果可能是文化遗产的永久损失。法官的”单一交易”推理在逻辑上自洽，但它看不到多家公司独立销毁同一本书的累积效应——法律只评价每一笔交易，无法评估整体画面。

对AI行业而言，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技术解决的问题。只要”合法购买+破坏性扫描+销毁原件”的路径继续畅通，就会有公司选择它——因为它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合规最优解”。ISBNdb已经把这条路做成了一门生意。

对公众而言，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这合不合法”，而是：当世界上最好的AI训练数据来自人类数百年的知识积累，我们是否愿意以一个更贫瘠的物理文化世界为代价，换来一个更聪明的AI？那些被视作”无用废纸”的边缘学科文稿、流散于旧书摊的绝版初印，数十年后可能成为无可替代的一手史料。这种未来的可能性，不应被任何商业公司的短期效率所剥夺。

当Anthropic的内部文件写下”我们不希望外界知道我们在做这件事”时，他们已然意识到这行为处于灰色地带。今天，公众知晓了真相。

本文涉及的事实均基于公开新闻报道和法庭文件核实。涉及的法律裁定引用自美国法院公开判决文书。本文不构成对任何公司的法律评价或商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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