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总结: 本文系统阐述了战略情报的定义、分类及历史演进,指出战略情报是服务于高层决策、基于全源信息进行未来趋势预测的高端产品,对比了战略与战术情报的差异,并梳理了从《孙子兵法》到现代美英情报评估体系的发展脉络,为情报分析师提供了理论框架和历史视角。 综合评分: 85 文章分类: 威胁情报,安全建设,安全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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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爸 情报分析师的工具箱
2026年5月30日 00:00 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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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战略情报概述
一、战略情报的定义
战略情报(Strategic Intelligence)是情报学中的核心概念,但其定义在不同学术传统和机构语境中存在差异。理解这些差异,有助于我们把握情报撰写的本质要求。
从西方学术传统来看,美国情报分析之父谢尔曼·肯特(Sherman Kent)在其1949年出版的开山之作《为美国世界政策服务的战略情报》(Strategic Intelligence for American World Policy)中,将战略情报界定为服务于国家最高决策层的情报产品,其核心功能在于”推测评估”——即基于已知事实对未来事件进行系统性预测。肯特强调,战略情报区别于一般信息汇编的根本特征在于其”评估性”(evaluative nature):它不是简单描述发生了什么,而是回答”这意味着什么”以及”接下来可能会怎样”。
从我国学术传统来看,公安情报学将情报产品分为情况反映类、系统资料类和综合研究类三大类型。其中,战略型情报产品被定义为”反映根本性、方向性和总体性信息”的高端产品,其服务对象是高级决策层,其时间跨度较长,其视野覆盖全局。这一界定与肯特的”推测评估型”情报在功能定位上高度对应,体现了不同文化传统对战略情报本质的共识。
综合中西方学术传统,本课程将战略情报定义为:以支持高层战略决策为目标,以全源信息整合为基础,以分析判断和趋势预测为核心内容,以书面形式系统呈现的高端情报产品。理解这个定义,需要把握四个关键要素:目标指向(服务战略决策)、信息基础(全源整合)、核心功能(分析与预测)、呈现形式(书面产品)。
二、情报产品的分类
肯特在《战略情报》一书中提出了著名的情报产品三分法,按时间维度将情报分析产品划分为三类:
| | | | | | | — | — | — | — | — | | 类型 | 名称 | 时间指向 | 核心功能 | 典型产品 | | 第一类 | 基本描述型(Basic Descriptive Form) | 过去与现在 | 系统描述客观事实与背景 | 国别手册、基础情报汇编、力量对比分析 | | 第二类 | 当前报告型(Current Reportorial Form) | 现在与近期 | 及时报告正在发生的事件 | 每日情报简报、现况通报、动态监测报告 | | 第三类 | 推测评估型(Speculative-Evaluative Form) | 未来导向 | 基于证据预测未来发展趋势 | 国家情报评估(NIE)、战略预警报告、预测分析 |
肯特的三分法具有重要的教学价值。它不仅提供了一种分类框架,更揭示了情报分析从”描述”到”评估”的能力递进关系。基本描述型产品回答”是什么”的问题,是情报工作的基础层;当前报告型产品回答”正在发生什么”的问题,是情报工作的操作层;而推测评估型产品回答”可能会怎样”的问题,是情报工作的最高层,也是最能体现情报分析专业水平的产品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我国情报报告的”三段式”基本结构——获得的信息(5W分析法)、背景(辅助评估的参照信息)、评估(新信息意味着什么、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在功能上与肯特的分类逻辑高度对应。三段式结构中的”获得的信息”对应基本描述型和当前报告型,“评估”部分则对应推测评估型。这种跨文化的结构相似性说明,情报撰写的核心逻辑具有普适性,不同的情报传统在实践中不约而同地发展出了相似的解决方案。
三、战略情报与战术情报的区别
战略情报与战术情报的区分是情报学的基础命题。二者的差异不仅体现在信息内容和分析深度上,更体现在撰写要求和呈现方式上。下表从多个维度对二者进行了系统比较:
| | | | | — | — | — | | 比较维度 | 战略情报 | 战术情报 | | 分析层次 | 宏观、全局性、长期性 | 微观、局部性、即时性 | | 服务对象 | 国家领导人、高级决策者 | 一线指挥官、操作人员 | | 时间跨度 | 数月至数年 | 数小时至数天 | | 信息来源 | 全源整合(HUMINT、SIGINT、OSINT等) | 以特定来源为主,强调时效性 | | 核心问题 | “趋势如何发展?”“长期影响是什么?” | “敌人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 | 撰写要求 | 逻辑严密、论证充分、语言精确 | 简洁明了、快速直接、重点突出 | | 产品形态 | 长篇评估报告、国家情报评估 | 动态简报、态势图、即时通报 | | 容错空间 | 低——战略误判代价巨大 | 相对较低——可快速修正 |
从上表可以看出,战略情报的撰写要求远高于战术情报。战略情报产品需要在信息不完备的条件下做出有依据的判断,需要在不确定性的迷雾中描绘出可能的未来图景,需要以精确的语言传达复杂的概率判断。这些要求使得战略情报撰写成为情报学中最具挑战性的技能领域之一。
第二节情报撰写的历史演进
战略情报撰写并非近代才有的实践。纵观人类文明史,情报撰写经历了从古代经验传统到现代专业体系的漫长演进。本节从中西方两条线索出发,勾勒这一演进的历史脉络。
一、中国古代情报撰写传统
中国拥有世界上最悠久的情报思想传统。《孙子兵法》被学界公认为世界上最早的军事情报学著作,其情报思想可概括为”庙算”“称胜”“形人”“相敌”和”用间”五大关键词。
1.《孙子兵法》的情报思想体系
孙子在开篇即提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千古名言,将情报认知置于战略决策的核心位置。在《用间篇》中,孙子构建了古典谍报理论体系,提出”五间俱起”的系统思想:因间(利用敌国居民)、内间(利用敌方官员)、反间(收编敌方间谍)、死间(传递假情报者)、生间(完成任务并安全归来的间谍)。这一分类体系体现了中国古代情报思想的高度系统化水平。
孙子特别强调”先知”的重要性:“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更重要的是,孙子对”先知”的认识论进行了科学限定:“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这段话的深层含义在于:情报必须来源于人的实地侦察和理性判断,而非迷信和臆测。这种朴素的唯物主义情报观,在世界古代思想史上极为罕见。
《孙子兵法》中提出的”庙算”概念,本质上就是情报分析与评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这里的”庙算”是指在国家宗庙中进行的战前谋划,其核心是对敌我双方实力要素进行系统比较和定量分析。孙子提出的”称胜”思想,即通过”度、量、数、称、胜”五个层级的递进分析,评估战争胜负的可能性。这种定量分析的方法论取向,与两千多年后肯特倡导的科学方法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2.《六韬》与《鬼谷子》的情报谋略
《六韬》以情报思想为主线构建了完整的军事情报体系,以”先知”为出发点、以”全胜”为目标、以”战胜”为落脚点,从”先知”(时间维度)、“尽知”(空间维度)、“察机”(动态变化)三个方面论述情报思想的内涵。其中”文伐十二节”系统阐述了通过迎合、胁迫、制造不和等手段进行情报战和谋略运用的策略,体现了古代情报工作从单纯的信息收集向信息操作拓展的趋势。
《鬼谷子》则是中国古代纵横家的情报谋略宝典。其中《揣篇》论述揣情量权、获得实情;《摩篇》讲述摩意揣摩、辨析并准确把握对方心理;《反应篇》提出以反听法探求对方真情的方法。鬼谷子强调”度权量能揣情”——量权信息、估量能力、揣测情报是制定谋略的三个前提。这些思想揭示了情报分析中认知与心理维度的重要性,与现代情报分析心理学(如Richards Heuer的研究)在关注点上不谋而合。
3. 中国古代情报制度的发展
中国古代情报机构经历了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变过程。唐朝肃宗时期,宦官李辅国设立”察事”,成为宦官特务政治的开端。宋朝建立了系统的情报机构体系:宋太祖设立”武德司”(后改名为”皇城司”),直接隶属于皇帝,负责收集和分析国内情报;同时设有”枢密院机速房”,负责对外情报工作。明朝的厂卫制度将情报机构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锦衣卫、东厂、西厂和内行厂形成了相互牵制、相互监察的特务机构体系。清朝创新情报收集方式,将”江南三织造”作为皇帝在江南的眼线,负责密探江南官场情形、搜集和汇总各类情报。
中国古代情报制度的发展表明,情报撰写始终是国家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孙子兵法》的系统理论到历代情报机构的实践运作,中国形成了独特的情报文化传统。这一传统强调谋略思维、重视人的判断、注重保密纪律,对当代情报工作仍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二、美国情报评估体系的建立
现代意义上的战略情报评估体系起源于美国,其发展脉络清晰可循,从战略情报局(OSS)到中央情报局(CIA)国家评估办公室(ONE),经历了一个制度化和专业化的演进过程。
1. 从战略情报局(OSS)到中央情报局(CIA)的制度奠基
美国现代情报体系建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之中。1941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设立情报协调局(COI),威廉·多诺万(William Donovan)任局长。1942年,COI改组为战略情报局(OSS),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综合性情报机构。OSS下设的研究与分析分部(Research and Analysis Branch, R&A)由哈佛大学历史学家威廉·兰格(William L. Langer)领导,网罗了大批来自常春藤盟校的学者参与情报分析工作。
R&A开创了”学者型分析师”(scholar-analyst)的工作模式,将学术研究的方法论引入情报分析。肯特正是在这一时期加入R&A(1941年),担任非洲科科长,后晋升为欧洲-非洲司司长。他在二战期间亲率专家组为1942年盟军北非登陆行动提供了高质量情报分析,获得军方高度评价。R&A的实践表明,严谨的学术研究方法可以有效提升情报分析的质量。
1947年,《国家安全法》通过,中央情报局(CIA)正式成立。1949年,肯特出版了《为美国世界政策服务的战略情报》一书,这是第一部系统研究战略情报分析理论的专著1。该书基于他在OSS/R&A的战时经验,提出了前述的情报产品三分法和”推测评估”的分析理念,为美国情报分析的专业化奠定了理论基础。
2. 国家评估办公室(ONE)的建立与运作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暴露出美国情报分析在协调和评估方面的重大缺陷。时任CIA局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Walter Bedell Smith)设立了国家评估办公室(Office of National Estimates, ONE),负责协调和撰写国家情报评估(NIE)。
肯特于1950年回归中央情报局(CIA),担任国家评估办公室(ONE)副主任兼国家评估委员会(Board of National Estimates, BNE)副主席,1952年起担任ONE主任兼委员会主席,直至1967年退休,共计17年。在此期间,他将国家情报评估(NIE)打造为美国情报界最高级别的战略分析产品,确立了国家情报评估(NIE)的标准格式和撰写流程。
1955年,肯特创办了中央情报局(CIA)内部专业期刊《情报研究》(Studies in Intelligence),并担任首任主编委员会主席。他倡导情报分析需要积累”第一原理”的文献基础,推动情报分析从零散实践走向专业化学科。2000年,中央情报局(CIA)以肯特的名字命名成立了”谢尔曼·肯特情报分析学校”(Sherman Kent School for Intelligence Analysis),以培训新一代分析师。
国家评估办公室(ONE)在肯特的领导下成为美国战略情报分析的核心机构,其运作模式深刻影响了此后的美国情报体系。肯特提出的”分析金字塔”模型——以广泛的事实信息为基础,侧面由可靠的假设构成,塔尖指向最可能的未来情景——成为战略情报分析的经典方法论工具。他在1964年发表的论文《估计概率的词汇》(Words of Estimative Probability)中提出的概率词汇标准化方案,至今仍是情报撰写教学的核心内容。
三、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评估传统的形成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Joint Intelligence Committee, JIC)的评估传统是西方战略情报撰写的另一重要源头。与美国国家情报评估(NIE)体系相比,英国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传统更加注重跨部门协调和概率表达的精确化。
1.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的起源与演进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的起源可追溯到1936年,最初作为三军情报副主管组成的”联合情报小组委员会”(Joint Intelligence Sub-Committee),隶属于帝国国防委员会(Committee of Imperial Defence)。二战爆发后,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作为参谋长委员会的主要小组委员会继续运作,其秘书处和联合情报参谋部(1941年设立)成为战争内阁事务办公室的一部分。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在二战期间经历了关键发展:1940年5月接纳军情五处(MI5)、秘密情报局(SIS)和经济战部情报局为正式成员;通过联合情报参谋部(JIS)的建立获得了专门的起草人员;成为国家情报协调的核心枢纽。伦敦国王学院迈克尔·古德曼(Michael Goodman)教授在其撰写的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官方历史中指出,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发明了全源情报评估,并发展了作为整个政府(而不仅仅是军事部门)职能的情报分析。
1957年10月,首相批准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回归内阁办公室(Cabinet Office),置于内阁秘书的领导之下,反映了情报工作范围的扩大和角色的拓展。1982年福克兰战争后,弗兰克斯委员会的调查导致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主席职位改为由内阁办公室的常任高级官员担任,不再由外交部高级官员兼任,主席不再兼任部门职责,专注于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工作。
2.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的评估体系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由三个情报和安全机构的负责人(SIS、MI5、GCHQ)、国防情报局局长、国防情报局副参谋长、评估司司长以及来自国防部、外交部和内阁办公室的高级官员组成。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有三个核心职能:就情报收集和分析优先事项向首相和内阁大臣提供建议;指导各情报机构的收集和分析工作;保证整个英国政府情报分析活动的专业标准。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的评估由联合情报组织(Joint Intelligence Organisation, JIO)支持。评估司(Assessments Staff)是借调自各部门、军种和学科的高级官员组成的混合团队,负责起草全源情报评估。起草的评估在跨部门审查之前需经过现行情报组(Current Intelligence Groups, CIGs)的正式审查,然后由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每周会议讨论并批准。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评估采用标准化格式,通常以”关键判断”(Key Judgements)开头,随后是编号的段落,涵盖不同主题。英国情报评估使用两个框架来描述不确定性:概率标尺(Probability Yardstick)——用于概率判断的标准化语言集;分析信心评级(Analytical Confidence Ratings, AnCRs)——基于标准评估标准的评级。这一体系在概率表达的精确化方面走在了世界前列。
3. 英美体系的比较启示
美国国家情报评估(NIE)体系与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体系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情报评估文化。国家情报评估(NIE)体系更加强调科学方法和预测能力,肯特将情报分析视为一门科学,主张运用科学方法来预测未来。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体系则更加注重跨部门协调和评估的政治敏感性,其主席可以直接接触首相,在国家安全决策中扮演着独特的角色。国家情报评估(NIE)的撰写流程包含明确的八步标准步骤,而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的评估流程则更加灵活,强调评估司的专业判断和现行情报组的集体审查。两种体系各有优势,也有各自的局限性——我们将在后续课程中深入分析这些差异。
四、中西方情报撰写传统的深层共性
通过上述历史梳理,我们可以发现一个重要的规律:尽管中西方情报撰写传统在制度形态和文化背景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在核心逻辑上存在深层共性。
中国《孙子兵法》的”先知”原则与肯特的科学预测方法论都强调客观性和系统方法。孙子强调”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的情报认识论,与肯特主张将社会科学方法引入情报分析的理念异曲同工。中国”三段式”情报报告结构(信息-背景-评估)与国家情报评估(NIE)的报告结构(背景-分析-结论)在功能上高度对应。这些共性说明,情报撰写的核心逻辑具有跨文化普适性,其背后反映的是人类认知和决策的共同规律。
第三节 肯特与战略情报
一、《战略情报》一书的理论贡献
《为美国世界政策服务的战略情报》是情报学领域的奠基之作。在该书中,Kent提出了三项具有深远影响的理论贡献。
第一,情报产品按时间维度的三分法。 如前所述,Kent将情报分析产品划分为基本描述型(basic descriptive form)、当前报告型(current reportorial form)和推测评估型(speculative-evaluative form)三类。这一分类框架的核心洞见在于:情报分析的价值随其时间指向的延伸而递增——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相对容易,预测未来的发展趋势则需要更高的专业水平。推测评估型情报产品居于情报工作的金字塔顶端,是”情报中的情报”。
第二,情报分析的科学方法论。 Kent将情报分析视为一门科学,主张运用科学方法来预测未来。他认为情报分析已具备一门学科的特征:自己的方法论、词汇体系、教义和研究技术。这一主张在当时具有革命性意义——它将情报分析从个人经验和直觉判断的层面提升到了可传授、可验证、可改进的专业化层面。
第三,分析-政策关系的双重危险理论。 Kent深刻地指出,分析师与政策制定者关系过近(独立性不足)和过远(指导不足)都存在风险。关系过近,分析师容易被政策议程俘获,丧失客观性;关系过远,分析师可能对决策者的真实需求缺乏了解,导致情报产品政策相关性不足。Kent认为,两种危险中,“过远”对分析师和国家安全的危害更大。这一洞见至今仍是情报分析伦理和职业素养教育的核心内容。
二、Kent的分析方法论:科学方法与预测情报
Kent的方法论体系可以概括为“一个模型、一套标准、一种精神”。
“一个模型”即分析金字塔模型。 该模型以广泛的事实信息为基础,侧面由可靠的假设构成,塔尖指向最可能的未来情景2 19。分析师从”已知”出发,运用归纳和演绎的”经典方法论”,推理至”未知”。如果信息不足以得出确切结论,分析师可以”将金字塔截断于塔尖附近”,表明已将可能性范围缩小到少数几种2。我们将在2.3节中详细展开这一模型。
“一套标准”即概率词汇标准化方案。 Kent在1951年南斯拉夫危机中发现了概率词汇的模糊性问题:当一份NIE将苏联进攻南斯拉夫的可能性描述为”serious possibility”时,评估委员会成员对此的理解从20%到80%不等——四比一的分歧。这一震惊发现促使Kent致力于概率语言的标准化。1964年,他发表了经典论文《估计概率的词汇》,提出了将定性判断量化的概率词汇表。这一方案后来发展成为情报分析训练的核心内容,我们将在第五讲中深入讨论。
“一种精神”即科学实证精神。 Kent坚持情报分析应当追求自然科学般的精确度和可验证性。他比心理学研究更早地意识到了过度自信(overconfidence)、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和允许不同意见的重要性。他倡导的替代分析(alternative analysis)理念,后来发展为结构化分析技术(SATs)的理论基础。
三、金字塔模型的结构
分析金字塔(Analytic Pyramid)是Kent提出的最经典的情报分析方法模型。该模型的结构可以概括如下:
金字塔底座:广泛的事实基础。 这是金字塔最广阔的部分,代表分析师所掌握的全部相关事实信息。事实基础包括:从各种情报来源收集到的原始信息(HUMINT报告、SIGINT截获、GEOINT图像等)、公开来源信息(新闻报道、学术研究成果、政府统计数据等)、以及历史背景信息(类似事件的历史先例、相关国家的战略传统和行为模式等)。事实基础的广度和深度直接决定了分析的质量上限。
金字塔侧面:可靠的假设。 在事实基础之上,分析师需要构建一系列假设(assumptions)来填补信息空白、连接离散的事实点。假设是分析推理的桥梁——它们本身不是已知事实,而是基于经验和逻辑推断出的”合理前提”。例如,在评估某国是否会发展核武器时,分析师需要假设该国领导层的决策逻辑、技术能力的上限、国际制裁的效力等。假设的可靠性直接影响分析结论的可信度。
金字塔塔尖:预测与评估。 塔尖是分析师对未来事件最可能的判断。Kent强调,塔尖的预测不是凭空猜测,而是从事实基础出发、经由假设桥梁、运用逻辑推理抵达的结论。如果事实基础足够坚实、假设足够可靠,塔尖的预测就可以具有较高的置信度;反之,如果事实基础薄弱、假设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分析师就应当”将金字塔截断于塔尖附近”,坦诚地承认不确定性的存在2。
Kent的金字塔模型可以直观地理解为:分析师从”已知”(事实基础)出发,运用归纳和演绎的”经典方法论”,推理至”未知”(未来预测)。模型的核心洞见在于:预测的质量取决于整个金字塔的结构完整性——仅有坚实的事实基础而没有合理的假设,分析会陷入数据的泥潭而无力提炼意义;仅有大胆的假设而没有扎实的事实基础,分析则沦为空想。
四、模型在情报评估中的应用方法
金字塔模型在NIE撰写中的应用遵循以下操作步骤:
第一步:构建事实基础。 分析师需要系统梳理所有可用信息,识别信息缺口,评估各来源的可信度。这一阶段的关键挑战在于”信号与噪声”的区分——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哪些信息是关键的信号,哪些只是干扰的噪声?
第二步:检验关键假设。 分析师需要明确列出支撑分析结论的所有关键假设,并逐一检验其合理性。假设检验的常见方法包括:这个假设是否有证据支持?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分析结论会如何变化?历史上是否有反例?
第三步:推导塔尖预测。 在事实基础和可靠假设的支撑下,分析师运用逻辑推理推导出对未来事件的最可能判断。预测应当明确回答TOR中提出的问题,避免模棱两可的表述。
第四步:评估置信度。 分析师需要对塔尖预测的信心水平进行诚实的评估。置信度取决于两个因素:情报来源的质量和数量(事实基础的坚实程度)以及分析推理的逻辑严密性(假设的可靠性)。
第五步:识别替代情景。 分析师需要思考:如果关键假设被证伪,或者新信息出现,分析结论会如何变化?替代情景的识别有助于增强分析的韧性。
五、模型的局限性:“科学傲慢”的批评
Kent的金字塔模型是情报分析教育的重要工具,但它并非没有局限性。J.P. Scoblic在其2018年的论文《灯塔与警示》(“Beacon and Warning”)中提出了对Kent遗产的辩证评价2 13。
批评一:“科学傲慢”。 Kent坚信社会科学方法可以使情报预测达到类似自然科学的精确度。然而,批评者指出,人类行为的随机性本质(stochastic nature)使完全精确的政治预测不可能实现2。情报分析的对象是复杂的人类社会系统,其中包含着大量的不可预测因素——领导人的个人决策、突发事件的影响、文化因素的作用等。将自然科学的精确性标准应用于人类社会领域,本身就是一种范畴错误。
批评二:预测记录”好坏参半”。 尽管Kent的理论体系看似严谨,但ONE/NIE的实际预测记录远非完美。据Robert Gates(1973年)总结,情报界”未能预见柏林墙的修建、赫鲁晓夫的下台、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时机等重大事件”2。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前,Kent领导的ONE在9月19日发布的NIE中坚称苏联不会将核武器运入古巴,而实际上苏联已在古巴部署了中程导弹和战术核武器2 。1998年印度核试验 和2002年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评估24等后续失败案例进一步印证了情报预测的固有困难。
批评三:“数学家”与”诗人”之争。 Kent力主使用精确的概率语言和数值概率,但在CIA内部遭遇了”诗人”派的反对。后者认为,在人类事务的推测领域,写作能达到的最多只是”最广义上的沟通”,强求精确反而可能制造虚假的确定感。1970年代CIA短暂尝试数值概率后,“诗人”派在组织政治中获胜。这一争论至今仍在延续——当前英美情报界采用混合方法,但两国在数值范围上有细微差异。
辩证评价。 尽管存在上述批评,Kent的遗产仍然是情报分析领域最宝贵的理论财富。Scoblic的论文标题本身就是辩证的——Kent既是”灯塔”(为情报分析专业化指明了方向),也是”警示”(提醒我们科学方法的局限)。正如Scoblic所指出的,当前对大数据和AI预测能力的热情与Kent时代对社会科学预测能力的乐观存在惊人的相似,Kent的失败应成为我们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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