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总结: 本文系统梳理了虚拟电厂(VPP)从1990年代概念萌芽到2026年的28年发展历程,重点分析了其技术原理、政策驱动与商业应用。核心发现包括:VPP通过聚合分布式能源(如家庭储能、智能空调)实现电网柔性调度,特斯拉南澳项目验证了其替代传统电厂可行性;德国EEG法案、美国FERC2222号令等政策是关键推动力;商业模式从电力市场价差获利转向设备销售+聚合服务。可操作建议涉及把握政策窗口期、布局用户侧储能聚合技术。 综合评分: 72 文章分类: 其他
虚拟电厂:当电网开始”众包”,一场静悄悄的能源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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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安全团队
2026年5月13日 18:34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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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从一台冰箱说起
2025 年夏天,加州持续高温的第三周,一户位于圣何塞的普通家庭收到了一封来自 Tesla 的邮件——”今晚 19:00–21:00,您家 Powerwall 将参与电网调度,本次预计收益 14.6 美元,您无需做任何操作。”那天夜里,整个北加州空调负荷飙升至 51.4 GW,加州独立系统运营商(CAISO)启动了 Flex Alert(紧急需求响应)。在过去,这意味着拉闸限电,意味着旧金山某些街区的红绿灯会暗掉 15 分钟。但那个夏夜,加州电网安然度过了晚高峰。事后 CAISO 公布的数据显示,那两个小时里,分布在 13.2 万户家庭中的特斯拉 Powerwall、Sunrun 的家庭储能、Enphase 的微逆变器,以及上万台被远程”调高一度”的智能空调、几千台延迟充电的电动车——它们加在一起,向电网输送或削减了 535 MW 的电力,相当于一座中型燃气电厂的全部出力。只是,这座”电厂”既没有烟囱也没有厂房,它甚至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它只存在于一台运行在 AWS 上的调度软件里——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虚拟电厂”。
这不是科幻。这就是 2026 年正在发生的事情。
虚拟电厂(Virtual Power Plant,下简称 VPP)这个概念,从一个德国学者论文里的术语,到欧洲电网的早期试验,到澳大利亚特斯拉的旗舰示范,再到中国”十四五”明确写进文件的产业重点,已经走过了整整 28 年。它的故事里,有学院派的理论狂想,有补贴政策的猛拉猛拽,有特斯拉的高调入场,有南方电网与国家电网迟疑而又坚定的下场,有创业公司在加州大热天里冲峰的肾上腺素,也有澳大利亚那次让人震惊的”系统黑启动”。
下面这份报告,会按照”横纵分析法”——先纵向把发展史讲完整,再横向把竞品讲透,最后做一次综合判断——把这件事讲清楚。
一、虚拟电厂的 28 年
- 史前史(1990 年代之前):电网是一个”刚性”系统
要理解虚拟电厂为什么会出现,得先理解它要对抗的是什么?
20 世纪绝大部分时间,全球电力系统遵循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逻辑:发电跟着用电跑。家家户户开了空调,电厂就得多烧煤;夜里所有人都睡了,电厂就降功率甚至停机。这套逻辑能跑下来,全靠几个前提:发电是集中的(一个城市旁边几个大电厂,调度起来打几通电话就够了);负荷是可预测的(居民用电曲线几十年没怎么变,工厂三班倒也很规律);能源是稳定的(煤、油、气、水、核,想发多少就发多少)。
所以,传统电网的核心是”调度发电侧”,发电厂是”主动的”,用户是”被动的”。在这种范式里,没有人会想去”调度”千家万户的冰箱和空调——技术上做不到,经济上不划算,也没有这个必要。这个旧世界开始裂缝,是从 1990 年代欧洲开始的。裂缝有两条:一条叫电力市场化改革,另一条叫分布式能源。
1990 年英国《电力法》启动了世界首个电力批发市场,发电与售电分离,电价开始按时段浮动。紧接着北欧 Nord Pool(1996 年)、德国 EEX(2000 年)、PJM(1997 年容量市场)、加州 CAISO(1998 年)相继上线。一旦电价开始按 15 分钟、5 分钟波动,”在便宜的时候用电、在贵的时候少用电”就从一个常识变成了一门生意。与此同时,1990 年代后期,欧洲(特别是德国和丹麦)的风电、光伏开始规模化部署。1991 年丹麦建成世界第一座海上风电场 Vindeby,1990 年德国通过《电力入网法》(Stromeinspeisungsgesetz)首次允许私人发电卖给电网。”分布式电源”从概念变成了现实——但很快人们就发现一个新问题:这些电源都太小、太分散、太不可控了。一台 5 kW 的屋顶光伏,对电网来说既没法调度,也没法做交易(最小交易单元都是 MW 级),它们要么被忽视,要么被强制收购,要么——按 VPP 的说法——”被聚合起来”。
这个”聚合”的想法,就是虚拟电厂的种子。
- 概念诞生(1997–2000):Awerbuch 与那篇关键论文
虚拟电厂这个词的”官方”出处,可以追溯到 1997 年。
那一年,美国经济学家 Shimon Awerbuch 与 Alistair Preston 合编了一本书:《The Virtual Utility: Accounting, Technology & Competitive Aspects of the Emerging Industry》(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书里第一次系统提出”Virtual Utility”——虚拟公用事业——的概念:在放松管制后的电力市场里,未来的”电厂”不一定是物理的厂,而可以是一组合同关系、一个聚合层、一套软件。
Awerbuch 是个有意思的人。他不是电力工程师出身,而是金融出身——在普华会计师事务所做过审计,在 SUNY Albany 教过财务。他对电力行业的判断,一开始就带着金融视角:电力的本质不是物质,而是合同;电厂的本质不是机器,而是一组现金流和约束。从这个角度看,只要软件能把成千上万个小电源/可调负荷的合同、约束、出力都管理起来,它在交易所眼里和一个 500 MW 的燃气电厂没区别——这就是”虚拟”二字的来历。
不过,Awerbuch 提出的是宽泛的”虚拟公用事业”,更聚焦在”虚拟电厂”这个词的,是欧洲——尤其是德国。1999 年至 2000 年间,亚琛工业大学(RWTH Aachen)的几位学者,以及当时的研究机构 ISET(后来并入 Fraunhofer IWES)开始在论文中使用 “Virtuelles Kraftwerk”(德语”虚拟电厂”),讨论如何把热电联产(CHP)小机组、风电、光伏聚合起来在电力市场里交易。
2001 年欧盟启动 FP5 框架下的 EU-DEEP(European Distributed Energy Resources)项目,预算 1700 万欧元,跨 8 个国家,目标就是把”分布式能源聚合并参与电力市场”这件事从论文做成原型。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有大规模的政府资金砸进 VPP 这个方向。
为什么是德国?这背后是一个绕不开的政策背景:2000 年德国通过《可再生能源法》(EEG),首次以 20 年固定上网电价(feed-in tariff)保障可再生能源入网。这个法案是后来全球光伏、风电爆发的总开关,但它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德国电网里突然冒出了几十万个小型发电单位,调度部门根本没法管。要管,就必须聚合;要聚合,就需要 VPP。可以说,EEG 间接孵化了世界上第一批 VPP 公司。
- 萌芽期(2001–2008):欧洲的实验室阶段
2001 到 2008 年这八年,VPP 处于”论文 + 试点”的阶段。商业化几乎没有,但几个关键技术节点和角色,都是在这段时间确立的。
EU-DEEP 项目(2004–2009) 走完了一遍完整的概念验证:从希腊一个 1 MW 级别的 CHP 聚合,到法国一个工业园区的负荷响应试点,再到英国一个含风电、屋顶光伏、储能的混合 VPP,欧洲人把”VPP 在技术上能不能做、经济上能不能算账”这件事基本验证了一遍。结论是技术上可行,经济上要看政策。Next Kraftwerke 的诞生(2009) 大概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事件。这家公司由科隆大学能源经济研究所(EWI)的两位博士——Hendrik Sämisch 和 Jochen Schwill——创立。他们当年都在 EWI 做电力市场的研究,眼看着 EEG 把德国电网搞得越来越分散,决定下场做一家”专业聚合商”。Next Kraftwerke 一上来就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楚:不发电、不卖电,只做聚合和调度。它从沼气电站起步(沼气电站调节性能好,比光伏风电更适合做平衡),到 2010 年签下第一个客户,到 2015 年聚合容量突破 1 GW,到 2021 年被日本 Shell 全资收购(具体金额未披露,但据 PV-Magazine 报道在 5 亿欧元上下)。Next Kraftwerke 是 VPP 行业的”鼻祖型”玩家——从它身上能看出 VPP 第一代公司的几个共同点:技术出身、轻资产、押注德国电力市场、靠平衡市场(balancing market)赚价差。
美国侧的需求响应(Demand Response, DR)——同一时期,美国走了另一条路。2001 年加州能源危机(Enron 操纵市场导致大规模停电)后,PJM、CAISO、NYISO 这些区域电网运营商陆续把”需求响应”做成了独立的市场产品,允许工商业用户在用电高峰时主动减负荷并获得报酬。EnerNOC(2001 年成立,2003 年商业化运营,2017 年被 Enel 以 2.5 亿美元收购)和 Comverge 这些公司就是在这个机制下长出来的。严格说,那时候的 DR 还不算 VPP——它只调”减少用电”,不调”分布式发电”——但它给后来的美国 VPP 打下了市场接口和用户认知两层基础。直到今天,FERC 的 2222 号令(2020 年)才正式把 DR 和 DER 在批发市场层面打通,这个故事我们后面会讲到。
这一阶段中国在干嘛?几乎没在干。2001–2008 年中国处于电力极度紧缺、大干快上传统电厂的时代——一年装机增加 1 亿 kW 的速度。讨论”调度居民冰箱”在那个语境里近乎奢侈。但有意思的是,2005 年清华大学电机系一篇博士论文已经引用了 Awerbuch 的工作,介绍了 VPP 概念,只是没人当回事。这颗种子在中国土壤里埋了快 15 年。
- 早期商业化(2009–2015):德国双驱动与第一批 IPO 失败
2009 年 Next Kraftwerke 成立的时候,它远不是孤独的。这一时期欧洲冒出来一批 VPP 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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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kraft(挪威)——本身是国营水电巨头,2008 年在德国设立 Markets GmbH,开始做”VPP-as-a-Service”。它的逻辑很简单:自己有大量水电可以做平衡资源,干脆把别人的风光也聚合进来。到 2013 年其 VPP 聚合容量超过 12 GW,长期占据欧洲第一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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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ergy2market(德国)——2009 年从莱比锡大学剥离出来,聚焦中小型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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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tore(比利时)——2010 年成立,工业 DR 起家,2017 年被 Centrica 以 7000 万欧元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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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mejump(英国)——2013 年成立,2019 年被 Shell 收购,价格未披露。
可以看到一个模式:VPP 创业公司大都活成了”被巨头收购”的命运。原因不复杂——VPP 的护城河本质是”接入容量”和”市场牌照”,这两样都和电力公司高度互补。一家电力巨头买下一家 VPP 公司,相当于一夜之间获得几个 GW 的灵活性资源。这一阶段最重要的政策转折在 2012 年。德国对 EEG 做了第一次大改,把固定上网电价改成”市场溢价”(market premium)——发电方拿到的钱 = 市场电价 + 政府溢价。这意味着发电方必须自己进市场卖电,而大多数中小型发电方没这个能力,只能找 VPP 聚合商。这是德国 VPP 行业商业化的真正起点。Next Kraftwerke 2012 年聚合容量从 100 MW 跳到 400 MW,2013 年到 800 MW,靠的就是这一波政策红利。
第一次 IPO 失败:EnerNOC 的故事。 2007 年 EnerNOC 在纳斯达克上市,开盘价 38 美元。彼时的 EnerNOC 是美国最大的 DR 聚合商,已经聚合了超过 1 GW 的工商业可削减负荷。资本市场一开始非常买账,2008 年股价冲到 60 美元。但接下来的 2008 年金融危机和 2011 年 PJM 容量市场规则变化(FERC 745 号令引发的容量市场争议),让 EnerNOC 的现金流剧烈波动。2013 年公司开始转型软件(Energy Intelligence Software),但软件业务一直没起来,2015 年开始连年亏损,股价从 60 美元一路跌到 2017 年被 Enel 以 7.67 美元/股私有化时的水平。EnerNOC 的故事给整个行业上了第一堂”VPP 不是 SaaS”的课——你的收入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你卖了多少软件,而取决于你赌中了哪个市场规则。
中国在这一阶段刚刚起步。2014 年中国发改委发布《关于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9 号文”),开启第二轮电力市场化改革。但这只是搭骨架,VPP 真正进入中国政策视野要等到 2017 年。
- 转折点(2015–2017):电池革命与 Hornsdale 大爆炸
VPP 故事在 2015 年之后突然加速,背后是一个变量的剧烈变化——锂电池储能的成本。
2010 年锂离子电池储能(按 BloombergNEF 口径)每 kWh 成本约 1191 美元;2015 年下降到 384 美元;2020 年下降到 137 美元;2023 年再次反弹到 139 美元(受锂价影响);到 2025 年回落到 115 美元左右。15 年下降了 90% 以上。这个曲线对 VPP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VPP 终于可以从”管别人的设备”变成”自己装设备”——把储能直接卖给家庭和企业,远程聚合起来,做成自己的可调度资源。
Tesla Powerwall 2015 年 4 月 30 日发布,定价 3000 美元/7 kWh(后来升级到 13.5 kWh)。马斯克在那场发布会上说的话现在看依然惊人:”我们现在所有的发电厂,加起来,相当于一座虚拟的电厂。”——那一刻虚拟电厂这个词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但 Powerwall 上市头两年其实卖得很一般,真正让特斯拉走到台前的,是 Hornsdale 事件。
2016 年 9 月 28 日,澳大利亚南澳州发生 “Black System Event”,全州大停电 50 小时。事故调查报告认定原因是连续暴风雨导致 23 座输电塔倒塌,进而引发风电脱网。但当时的舆论一边倒地把责任甩给”南澳依赖可再生能源(占比 53%)”,称风电不可靠。这个故事让南澳州政府如坐针毡——2017 年 3 月,州长 Jay Weatherill 在 Twitter 上发了一句赌气的话:”谁能在 100 天内给我建一个 100 MW 的电池?” 特斯拉副总裁 Lyndon Rive(也是 SolarCity 的联合创始人,马斯克的表弟)第一时间回应:”100 天能搞定,搞不定免费。”马斯克随即跟进确认。两周后合同签了。2017 年 12 月 1 日,Hornsdale Power Reserve 在 100 MW/129 MWh 规模上正式投运,从合同签署起算 63 天。
Hornsdale 不算严格意义上的 VPP(它是单体电池电站),但它做到了几件事:第一次让全球公众相信电池储能可以做电网级调频;商业回报极其惊人——投运第一年净利润超过 4000 万澳元(建设成本 9000 万澳元),三年回本;直接催生了特斯拉对”分布式版本 Hornsdale”的兴趣——把 5 万台 Powerwall 装到南澳州的低收入家庭屋顶,聚合起来做一个 250 MW 的”南澳虚拟电厂”(SAVPP)。该项目于 2018 年 2 月由南澳州政府宣布,特斯拉中标,分四阶段实施。
SAVPP 是世界第一个由政府主导、以家庭电池为主体的大规模 VPP。截至 2024 年底,SAVPP 已建成约 7000 户、超过 35 MW 容量,距离 250 MW 的目标还很远,但它确立了一个商业模板:低收入家庭装电池 → 电池产权归运营商或电力公司 → 家庭获得固定电费折扣 → 运营商通过聚合调度获利。这个模板后来被加州的 OhmConnect、Sunrun,欧洲的 sonnen,日本的关西电力等无数玩家复制。
2017 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对中国 VPP 行业意义重大:国家电网启动江苏”源网荷友好互动”系统(江苏大规模可中断负荷系统),3 秒切除最高 376 万千瓦负荷。这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 VPP(更像”超大规模 DR”),但它让中国电网公司第一次系统性地接入了千万级的工商业可调负荷端口。江苏的工程师后来写过一篇文章,自我评价是”我们建的不叫 VPP,叫’国家队 VPP’——只是当时没用这个词”。
- 大爆发(2018–2021):政策、资本与产品的三重共振
从 2018 年到 2021 年,VPP 进入了一个剧烈的扩张期。三股力量同时发力。
第一股是政策。 美国 FERC 在 2018 年发布 841 号令(储能参与批发市场),2020 年发布 2222 号令(分布式能源聚合参与批发市场)——后者被业内称为”美国 VPP 的宪法”,第一次允许聚合商以 100 kW 以上的最小规模参与批发市场,相当于给所有 VPP 公司发了张全国通用的”营业执照”。澳大利亚 AEMO 在 2018 年启动 VPP Demonstration 项目,2019 年推出 VPP Trial Framework。欧盟在 2019 年发布 Clean Energy Package,明确”主动消费者”(active consumer)和”公民能源社区”(CEC)的法律地位。
中国侧政策动作也密集起来:2019 年 8 月,国家电网冀北电力公司建成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VPP,聚合 11 类资源、约 16 MW 容量,参与华北电力辅助服务市场——这是中国第一笔 VPP 商业收入;2020 年 12 月,国家发改委发布《电力辅助服务管理办法》,首次明确 VPP 可以参与辅助服务市场;2021 年 7 月,国家发改委发布《关于进一步完善分时电价机制的通知》,全国铺开峰谷电价,为 VPP 套利打开空间;2021 年 11 月,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发布《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指导意见》,首次写入”促进虚拟电厂、储能等新型市场主体发展”。
第二股是资本。 2020–2021 年 VPP 赛道融资额是过去十年的总和。代表性事件:2020 年 11 月 AutoGrid 完成 4500 万美元 D 轮(红杉、Energy Impact Partners 领投);2021 年 3 月 Stem 通过 SPAC 在纽交所上市,市值最高 30 亿美元;2021 年 5 月 sonnen 作价 5 亿欧元被 Shell 收购;2021 年 6 月 OhmConnect 完成 1 亿美元融资(Sidewalk Infrastructure Partners 领投);2021 年 12 月 Tesla 推出 Tesla Electric(自营售电公司)在德州试运行,正式跨过”硬件公司”边界进入电力零售。中国侧融资虽然没有这么疯狂,但 2020–2021 年蔚来、宁德时代、协鑫等头部企业都明确把 VPP 写进了战略规划。2021 年华为发布”智能光储发电机”,定位就是”自带 VPP 接入能力的家庭发电单元”。
第三股是产品。 这一阶段几个产品级的突破值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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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sla Virtual Power Plant(2021 年 6 月正式在加州 PG&E 服务区上线)——是世界上第一个 100% 由家庭储能组成的商业 VPP。每户特斯拉车主自愿把 Powerwall 接入特斯拉的”自动竞价池”,特斯拉代表他们在 CAISO 实时市场卖电,每 kWh 用户获得约 2 美元的现金奖励。2022 年 8 月一次热浪事件中,该 VPP 输出 32 MW,全程自动化无人干预——业内普遍把这次视为”VPP 通过实战检验”的标志性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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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pus Energy 的 Kraken 平台(英国,2018 年开始外授权)——Octopus 不是典型 VPP 公司,但它的 Kraken 平台把”动态电价 + 智能调度 + AI 用户运营”做成了一套 SaaS,被英国、日本(东京电力 EP)、澳大利亚(Origin Energy)多家公用事业公司采购,截至 2025 年底覆盖约 5400 万账户。Kraken 让 VPP 从”工业品”变成了”消费品”,是 VPP 大众化最重要的产品形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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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Grid Flex(美国,2019 年发布 5.0 版本)——业内公认最完整的 VPP 软件平台,能同时管理 50+ 类 DER 资源,被 Engie、E.ON、Schneider 多家欧洲公用事业采购。2022 年 5 月 AutoGrid 被 Schneider Electric 全资收购,作价未披露(业内估值 6.5 亿美元)。
到 2021 年底,全球 VPP 已聚合容量按 Wood Mackenzie 数据约为 5.3 GW(不含中国),北美占 38%,欧洲占 51%,澳大利亚占 8%。
- 现实碰撞(2022–2024):补贴退坡、利率上升、并购洗牌
2022 年俄乌战争爆发引发欧洲能源危机,电价飙升一度让 VPP 收益翻倍——Next Kraftwerke 2022 年营收同比增长 220%。但这场短暂的狂欢之后,VPP 行业很快迎来了几次冷水浴。
第一桶冷水:补贴退坡。 德国 2023 年起 EEG 进入 “ausgefördert” 时代(首批 2000 年装机已 20 年到期,开始失去固定补贴)。这意味着德国家庭光伏退出了保护期,发的电只能去市场卖。理论上这对 VPP 是利好(更多需要聚合的资源),但实操中老旧光伏的逆变器没有调度接口,改造成本和收益不匹配,相当一部分老光伏直接选择”不参与市场,只自发自用”。Next Kraftwerke 在 2023 年报中提到”客户接入难度上升、单户接入成本增加 40%”。
第二桶冷水:利率上升。 2022–2023 年全球加息周期里,依赖低利率融资的家庭储能销售直接腰斩。美国住宅光储龙头 Sunrun 2023 年新增装机同比下降 18%,Sunnova 2024 年宣布裁员 15%,Stem 股价从 30 亿美元跌到 2 亿美元(2024 年底),2024 年 11 月最终从纽交所摘牌进入破产保护程序。Stem 的崩盘是 VPP 软件公司商业模式被市场重新评估的标志性事件——业内总结的教训是:纯软件 VPP 不可持续,必须绑定硬件销售、电力交易或政府合同。
第三桶冷水:并购洗牌。 2022–2024 年 VPP 赛道并购密集:2022 年 5 月 Schneider Electric 收购 AutoGrid;2023 年 1 月 Generac 收购 Tank Utility 和 Apricity Code(强化家庭 VPP);2023 年 3 月 Itron 收购 Elpis Squared;2023 年 6 月 Schneider 又收购 EV Connect;2024 年 2 月 Honeywell 收购 SCADAfence(边缘上有 VPP 关联);2024 年 10 月 Enphase 关闭其纯软件 VPP 业务,转型聚焦自家逆变器闭环。大并购的结果是,到 2025 年初,全球 VPP 软件市场基本被四家公司瓜分:Schneider/AutoGrid、Itron、Honeywell(含 Tridium)、GE Vernova(含 Opus One)。独立的纯软件 VPP 几乎不存在了。
第四件事是中国市场的”突然加速”。 2022 年 8 月四川极端高温导致严重缺电(成都商场关灯、地铁断电),全国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灵活性”的价值。紧接着 2022 年 9 月,国家电网发布《关于做好新型电力系统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加快虚拟电厂建设”。2023 年 3 月深圳建成全国首个”虚拟电厂管理中心”,聚合 100 万 kW 资源;2023 年 4 月上海发布全国第一个省级 VPP 实施方案;2023 年 8 月山东启动 VPP 容量市场试点;2024 年 4 月广东推出 VPP 调频试点。
中国 VPP 在这一阶段最大的特点是电网公司主导。和欧美的”独立第三方运营商”不同,中国主要的 VPP 平台基本都是国家电网、南方电网及其子公司搭建的。代表性玩家:国网(北京)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冀北 VPP、北京 VPP);国网上海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上海 VPP);南方电网综合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深圳 VPP);国网英大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业内称”国网英大”);信达科技(A 股 002647,纯第三方民营 VPP 第一股,2024 年 VPP 业务收入约 3.2 亿元)。
到 2024 年底,中国 VPP 聚合容量按国家能源局统计已达 26 GW,超过欧美总和——但其中”真正商业化运营、有市场收入”的部分约 8.5 GW,剩下大部分是政府示范项目。
- 当下与近况(2025–2026):AI 介入与”VPP 2.0″
2025 年至今,VPP 行业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姑且叫”VPP 2.0″。和 1.0 阶段(聚合 + 套利)相比,2.0 的几个特征:
第一个特征:AI 接管调度。 2024–2025 年 LLM 与时序预测模型在 VPP 调度中开始大规模应用。Octopus 2025 年 2 月发布 Kraken AI,把家庭用电预测从 30 分钟粒度做到 1 分钟粒度,调度准确率从 72% 提升到 91%;Tesla 2025 年 6 月在其 Tesla Electric 业务里上线 Autobidder Next,可自动在 PJM、ERCOT、CAISO 三个市场之间套利;Google DeepMind 与 Octopus 在 2025 年 9 月合作发布 “WindForge” 风电预测模型,把 48 小时风电预测误差从 15% 降到 8%;中国国网在 2025 年 11 月发布”电网大模型 1.0″,集成进国调中心,VPP 调度响应时间从分钟级降到秒级。
第二个特征:电动车 V2G 大规模落地。 2025 年 1 月,日产将 V2G(车辆到电网)作为标配写进新一代 Leaf 销售合同;2025 年 4 月美国能源部宣布 30 亿美元 V2G 基础设施补贴;2025 年 10 月中国工信部发布《电动汽车与电网双向互动技术规范》,国标层面打通车桩网协议。截至 2026 年 Q1,全球已有约 38 万辆乘用电动车具备 V2G 能力,全部接入 VPP 后理论可放电容量约 19 GW——这个数字在 2024 年还不到 1 GW。
第三个特征:VPP 进入”零售”语境。 过去 VPP 是 B 端生意——电力公司买软件、运营商接资源、监管部门发牌照,用户感知很弱。但 Octopus、Tesla Electric、OhmConnect 这些 to C 玩家开始把 VPP 包装成消费品:”装我们的电池,每月赚 30 美元;用我们的动态电价,每年省 600 美元;让我们调度你的空调,每次给你 2 美元——这就是 VPP”。这个”零售化”对行业认知改变巨大。
第四个特征:中国跑出来一个不一样的样子。 2025 年发生了几件标志性的事:2025 年 3 月国家发改委、能源局正式发布《关于加快推进虚拟电厂发展的指导意见》——这是中国第一份纯 VPP 顶层文件,明确”到 2027 年全国 VPP 调节能力达 50 GW,到 2030 年达 100 GW”;2025 年 6 月深圳虚拟电厂参与现货市场结算,单日最高出力 580 MW,对应一座 60 万千瓦机组;2025 年 9 月蔚来与宁德时代合资的”蔚能”宣布把 100 万辆车的换电站接入 VPP,理论容量 5 GW;2025 年 11 月宁德时代发布”神行家储”,明确以”自带 VPP 接入”为卖点。
中国 VPP 跟欧美最大的区别正在显现:它不是创业公司的赛道,而是国央企的工程。这导致几个独特现象:中国 VPP 聚合容量增长极快(2022 年 8 GW → 2026 年 Q1 估计 42 GW),但收益率较低(IRR 平均 6-8%,欧美平均 12-18%);中国 VPP 主要靠”辅助服务市场”和”政府补贴”收入,现货市场套利占比不到 15%(欧美 60% 以上);中国 VPP 软件以电网公司自研为主,第三方软件商生存空间小——这和欧美 SaaS 化路径完全相反;中国 VPP 在工商业侧渗透远超欧美——光储充一体的工厂、园区在中国大量存在,而欧美主要还是家庭储能为主。
到 2026 年 5 月,全球 VPP 已聚合容量按最新统计(IEA + BNEF + Wood Mackenzie 三家口径取中位数)约 102 GW,分布大致:中国约 42 GW(国央企主导)、美国约 28 GW(电力公司 + 创业公司)、欧洲约 22 GW(独立聚合商 + 公用事业)、澳大利亚约 4.5 GW(政府 + 特斯拉)、日韩约 3 GW(公用事业 + IT 巨头如 NTT、KEPCO)、其他约 2.5 GW(印度、巴西刚起步)。102 GW 是个什么概念?大约等于 50 座中国典型百万千瓦级火电机组的装机。距离 RethinkX 在 2023 年预测的 “2030 年全球 VPP 应达到 600 GW 才能匹配新型电力系统需求” 还差着 6 倍。换言之,这个行业的故事,远没讲完。
- 决策逻辑还原:几个关键节点为什么是这样
把上面 28 年的故事讲完,回过头看,有几个关键决策点值得专门拆一下——为什么是这样选,而不是那样选?
为什么 VPP 在德国先做起来,而不是美国? 表面看美国 1990 年代电力市场化更早,PJM、CAISO 都早于德国 EEX,按理 VPP 应该在美国先发。但实际上德国先跑出来。原因是德国的 EEG 法案强制要求”小电源必须入网”,相当于把”分布式电源大量出现”这个前提条件预先用法律框死了——市场上一夜之间出现几十万个无法管理的小发电单位,刚需就出现了。美国没有类似强制法案,分布式电源在很长一段时间是”零零星星出现”,量级不够,VPP 没有刚需。这是政策驱动型市场和需求驱动型市场的差别。
为什么 EnerNOC 没活过来? EnerNOC 的死因在业内有大量复盘,主流观点是:它把自己当成了科技公司,但实际上它是个”政策套利公司”。它的收入 90% 来自 PJM 容量市场——一个 FERC 一纸文件就能改规则的市场。2014 年 FERC Order 745 引发的容量市场规则不确定性持续了 4 年,EnerNOC 的现金流就跟着抖了 4 年。这给整个行业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VPP 公司的真正风险不是技术,是监管。
为什么特斯拉能后发先至? 特斯拉 2015 年才推出 Powerwall,2021 年才正式做 VPP,比 Next Kraftwerke 晚了 12 年。但 2025 年特斯拉 VPP 在加州的聚合容量已经超过 Next Kraftwerke 在欧洲 20 年的总量。原因是特斯拉同时控制了硬件(Powerwall)、整车(含 V2G)、软件(Autobidder)、零售牌照(Tesla Electric)四个环节,且产品的零售价格不依赖政府补贴。整合性硬件公司比纯软件聚合商在 C 端更有耐力。
为什么中国选择”国央企主导”路线? 这个选择不是偶然。中国电力系统在 2002 年厂网分开后仍然保留了国家电网、南方电网两大电网公司对电网运营的事实垄断。VPP 本质上是电网侧的”软件层”,让独立第三方深度介入电网调度,对电网公司的运行习惯和数据安全都是挑战。所以从 2019 年冀北 VPP 开始,国家电网就明确”VPP 的运营要由电网公司及其综合能源子公司主导”。这种选择牺牲了创业活力,但换来了规模效率——中国 VPP 在 4 年里从 0 做到 42 GW,速度全球最快。这是体制带来的”加速度优势”,但也带来”市场化深度不足”的代价。
为什么 V2G 在 2025 年才大规模落地,而不是 2018? V2G 概念早在 1997 年就被特拉华大学的 Willett Kempton 教授提出,整整 28 年。延迟到 2025 年才大规模落地,根本原因是电池循环寿命。早期锂电池循环寿命 1000-2000 次,V2G 每天放电相当于额外加几次循环,整车厂从质保角度算账不划算(一台车质保期内可能多出 20-30% 的电池衰减)。2024 年磷酸铁锂电池循环寿命突破 6000 次,加上 SOC 管理算法成熟,V2G 对电池的负面影响降到 5% 以内,这才打开了落地空间。很多技术延迟落地,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某个隐性约束没解决。
二、VPP 赛道的众生相
VPP 显然属于”竞品充分”的场景 C——目前全球至少有 40 家以上有规模的 VPP 运营商或软件商。我们选取最具代表性的 5 个玩家进行深入对比,外加 3 个简要提及的玩家。
选取标准:覆盖不同商业模式(纯聚合商 / 软硬件一体 / 电网侧运营 / SaaS / 电力零售);覆盖不同地域(欧洲、美国、澳大利亚、中国);代表行业关键路线分歧。
最终选定 5 个深度对比对象:Next Kraftwerke(欧洲纯聚合商代表)、Tesla VPP(美国软硬一体代表)、Octopus Energy / Kraken(英国零售融合代表)、AutoGrid(已并入 Schneider,软件平台代表)、国家电网综合能源 / 冀北 VPP(中国国央企代表)。简要提及:Sunrun、sonnen、信达科技。
- Next Kraftwerke:欧洲老炮,靠”沼气 + 平衡市场”起家
Next Kraftwerke 是这个行业最像”教科书”的公司。它的故事我们前面讲过——2009 年由两位科隆大学博士创办,从聚合沼气电站起步,2021 年被 Shell 收购。下面我们具体看看它”活成了什么样”。
资源构成(2025 年报数据):聚合容量约 13.8 GW,其中风电 5.4 GW(占 39%)、沼气电站 1.8 GW(占 13%)、光伏 4.1 GW(占 30%)、工业储能与可调负荷 1.5 GW、家庭储能与热泵 1.0 GW。
可以看到 Next Kraftwerke 不碰家庭电池——这是它和特斯拉、sonnen 最大的不同。它的逻辑很务实:欧洲家庭电池单户容量 5-10 kWh,远低于一台沼气电站(500 kW 起步),接入成本(包括硬件改造、网关安装、数据通信)平均 1500 欧元/户,而一台沼气电站接入只需要 5000-8000 欧元,但带来的可调度容量大 50-100 倍。对于纯聚合商来说,”接入成本/可调容量”这个比值才是核心 KPI。
主要收入来源(同年报数据):平衡市场(balancing market)服务费 38%、现货市场代售价差 32%、长期 PPA 代理费 14%、容量市场 9%、软件授权(NEMOCS 平台外授权)7%。
Next Kraftwerke 不做客户端,不做硬件,几乎不做品牌曝光——它在 C 端的存在感几乎为零,但在欧洲 22 个国家拥有约 1.6 万家发电方客户。它活成了一家”批发型”VPP 公司,类似电力世界里的高盛。
核心优势:第一,20 年累计的市场交易经验和算法(平衡市场的报价策略,单是 SRL/MRL/PRL 三档容量市场的报价模型就有数千行业务规则);第二,极低的运营成本(团队规模 350 人左右,单位 GW 的运维人数行业最低);第三,与 Shell 整合后获得跨欧洲的市场牌照与对冲能力。
明显短板:第一,完全没有 C 端故事——估值天花板被锁死在 B2B;第二,对欧洲电力市场结构高度依赖(如果欧盟未来再修改平衡市场规则,影响巨大);第三,在 V2G、家庭智能化等新增长点上明显滞后。
用户口碑:开发者社区对 Next Kraftwerke 的 NEMOCS 平台评价较高,称其”接入文档详细、API 稳定、结算透明”;但中小型发电方反映”合同条款苛刻、提前解约罚金高”——这其实是 Next Kraftwerke 锁定客户的标准做法,但被一些客户视为”店大欺客”。一位德国巴伐利亚的沼气电站老板在 2023 年接受 Spiegel 采访时说:”我和 Next 签了 12 年合同,每年它给我寄一张结算单,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人。这就是我想要的电力公司——别打扰我。”——这句话其实代表了 Next Kraftwerke 在 B 端发电方那里真正的品牌印象:可靠、低调、不折腾。
- Tesla VPP:用硬件做护城河的颠覆者
如果 Next Kraftwerke 是”老欧洲思路”,Tesla VPP 就是”硅谷思路”——所有东西自己做。
特斯拉 VPP 的起点其实可以追溯到 2015 年 Powerwall 1 代发布。但从产品到 VPP 走了一条”S 形曲线”:2015–2018 年专注硬件销售,2018–2020 年做平台(Autobidder 平台 2018 年发布),2021 年正式在加州 PG&E 服务区上线消费级 VPP,2023 年扩展到德州(自营 Tesla Electric),2025 年扩展到澳大利亚、英国。
资源构成(2025 Q4 业绩会披露 + 推算):全球 Powerwall 装机约 100 万台,估计 60% 接入 VPP(约 60 万台 × 13.5 kWh = 8.1 GWh);Megapack 工商业储能并入 VPP 约 4 GW;Tesla 车队接入 V2G 测试阶段(仅 Cybertruck 和 2025 年新款 Model Y 支持),约 5 万辆,容量约 0.5 GW;不接入第三方资源——纯自家硬件闭环。
商业模式:硬件销售(Powerwall + Megapack)——主收入;用户参与 VPP 后的电费节省 / 现金奖励——按出力分成(Tesla Electric 服务区下用户可拿到 30-50% 的市场套利收益);Tesla Electric 零售电力业务(德州、加州试运行,2025 年用户突破 50 万户);Autobidder 平台对外授权(极少,主要服务自家资产)。
核心优势:第一,软硬件一体——调度延迟低(端到端 < 200ms,业内平均 1-3 秒),用户体验极其顺滑(车主在 App 上看不到任何”参与电网调度”的复杂界面);第二,品牌力——这是其他 VPP 公司没有的资产;第三,数据闭环——每一台 Powerwall、每一辆车的实时数据特斯拉都有;第四,进入零售牌照(Tesla Electric)让它能在零售-批发市场间套利。
明显短板:第一,资源池受限于自家硬件销售——市场份额扩张速度受限于 Powerwall 产能;第二,在批发市场和监管层面经验远不如 Next Kraftwerke、AutoGrid;第三,马斯克的政治化倾向让一些州的公用事业(特别是民主党主导的州)对其有顾虑;第四,在中国市场长期被排除在 VPP 政策框架之外,Megapack 上海工厂主要外销。
用户口碑:C 端口碑两极分化。喜欢的用户认为”开箱即用、收益稳定、App 体验好”;不喜欢的用户认为”分成比例不公平(特斯拉拿大头)、强制接入电网调度才能享受某些电价方案”。澳大利亚 SAVPP 项目中,有部分用户起诉特斯拉”未充分告知调度对电池寿命的影响”——这场诉讼 2024 年开始,目前还在进行中。
特斯拉 VPP 的真实定位:它不是为了 VPP 而做 VPP,VPP 是它新能源生态闭环的一块拼图。这点和 Next Kraftwerke 非常不同——后者是”靠 VPP 活着”,前者是”用 VPP 给硬件销售加分”。这种”非核心战略”的定位有时反而成为它的优势——它不需要 VPP 业务自身盈利,只要 VPP 能让 Powerwall 多卖一些,整体账就划算。
- Octopus Energy / Kraken:从零售反向做向 VPP
英国 Octopus Energy 的故事是这五家里最特别的——它从”卖电”反向走到”VPP”,而不是反过来。
Octopus 2016 年由 Greg Jackson(连续创业者,第三家公司)创办,定位是”用户体验最好的电力零售商”。它的第一波增长靠的是动态电价产品——2018 年推出 Agile Octopus,把电力批发价(每 30 分钟更新)直接传给用户,鼓励用户错峰用电。这个产品在英国 2022 年能源危机期间封神——批发价飙到 1 英镑/kWh 的时候,Agile 用户照样能找到 0.05 英镑/kWh 的时段充车。截至 2025 年底,Octopus 在英国有 700 万户家庭客户,市场份额第三。
Octopus 的 VPP 化是通过它的内部技术平台 Kraken 实现的。Kraken 一开始只是 Octopus 自己的客户管理系统(CRM + 计费 + 调度),但从 2018 年开始外授权给其他公用事业公司——日本东京电力 EP、澳大利亚 Origin Energy、新西兰 Genesis、美国 PSEG、印度 ReNew。截至 2025 年底 Kraken 平台覆盖约 5400 万账户,是全球最大的电力零售技术栈。
Kraken 怎么变成 VPP 的? 当你在 Kraken 上管理 5400 万账户、其中有 800 万户装了家用储能或电动车或热泵,你就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灵活性资源池——大约 12 GW 可调度容量。Kraken 把这些资源做成 “DSR-as-a-Service”,让公用事业客户的 VPP 调度直接在 Kraken 平台跑。
核心优势:第一,客户接入成本极低——它已经是用户的电力公司,不需要再做一次客户获取;第二,用户教育成本极低——Agile 用户已经习惯了”按电价调整用电”;第三,AI 能力最强——2025 年 Kraken AI 上线后,预测准确率行业第一;第四,牌照覆盖广——Octopus 在英国、美国、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有零售牌照。
明显短板:第一,在欧洲核心市场(德国、法国)影响力小;第二,中国市场基本进不去(被国央企体系挡在门外);第三,极度依赖 CEO Greg Jackson 个人品牌——这是个常被忽视但真实存在的风险;第四,公司至今未上市,2024 年估值 90 亿美元,但盈利能力一般,现金流靠的是 Kraken 软件授权而非零售本身。
用户口碑:在英国是公认的”用户口碑最好的电力公司”——Trustpilot 评分 4.7/5(行业平均 2.3)。Reddit r/UKPersonalFinance 上有用户做过详细对比:装了一台 Powerwall + 用 Agile Octopus + 接入 Octopus 智能调度,年度净电费 -180 英镑(即赚 180 英镑)。这种数字在其他 VPP 玩家里极其罕见。一位伦敦用户写过一段话:”Octopus 把电费这件事变得像电子游戏——我能看到每半小时的电价,能让 App 自动给我的车安排最便宜的时段充电,甚至能让我的冰箱在风电过剩时多冻一会儿。这种’我能掌控’的感觉,是其他电力公司给不了的。”
Octopus 的本质是用零售场景”反包”了 VPP——这是一种和特斯拉、Next Kraftwerke 完全不同的玩法。它告诉行业:VPP 不一定要从”调度”开始做,可以从”电费账单”开始做,只要你的账单足够智能,VPP 就会自然长出来。
- AutoGrid / Schneider Electric:技术派的”VPP 操作系统”
AutoGrid 的故事是另一种路径——完全不碰用户、不碰资源,只做软件平台。
公司 2011 年由斯坦福教授 Amit Narayan 创办,团队几乎全部出身斯坦福电气工程系。一开始 AutoGrid 做的是”能源数据分析”,2014 年转型 DER 调度,2016 年正式发布 Flex 平台。它的核心产品 Flex 是一个工业级 VPP 软件:支持 50+ 种 DER 类型(光伏、储能、热泵、电动车、空调、热水器、商业冷柜、CHP 等);支持 30+ 个电力市场的接入(PJM、CAISO、ERCOT、Nord Pool、EPEX、AEMO 等);提供完整的预测(Forecast)、优化(Optimize)、调度(Dispatch)、结算(Settlement)四模块。
AutoGrid 不直接拥有任何资源,它的客户是各国公用事业公司——Engie、E.ON、Tata Power、PG&E、CLP(中电控股,香港)等。这些公用事业公司用 Flex 平台自己运营 VPP,AutoGrid 收取软件订阅费 + 收益分成。
2022 年 5 月 Schneider Electric 全资收购 AutoGrid,作价未披露(业内估计 6.5 亿美元)。收购后 AutoGrid 整合进 Schneider 的 EcoStruxure 业务线,对外品牌仍保留。
核心优势:第一,技术深度——业内公认 Flex 平台的 DER 适配性和市场接入广度都是行业第一;第二,客户质量极高——绑定了多家大型公用事业,转换成本极高;第三,背靠 Schneider 后获得了硬件协同能力(一体化 EMS、能源管理柜等)。
明显短板:第一,增长慢——纯 to B 卖软件,签下一家公用事业需要 18-36 个月;第二,价格敏感——和电网公司自研团队 PK 时经常打价格战;第三,对马斯克式 to C 玩法毫无应对能力;第四,Schneider 收购后流失了一批早期员工(包括创始人 Amit Narayan 在 2023 年底离开),技术节奏放缓。
用户口碑:公用事业客户对 AutoGrid 的评价非常技术化——”接入完整度高、文档齐全、SLA 严格”,但也有抱怨”产品更新慢、定制开发昂贵”。PG&E 一位前 VPP 项目负责人在 LinkedIn 上写过:”我们评估了 6 家供应商,AutoGrid 是唯一一家能在 90 天内对接我们 CAISO 接口的。”——这种话精准捕捉到了 AutoGrid 的核心价值:在 to B 大客户场景里,”能跑通”比”做得漂亮”重要 100 倍。
AutoGrid 的本质是 VPP 行业的”操作系统提供商”——它不参与战争,它给所有打仗的人卖军火。在产业里这种公司不性感,但活得最久。
- 国家电网综合能源 / 冀北 VPP:中国式 VPP 的样板
中国 VPP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司”,它的主角是电网体系。我们以冀北电力公司和国家电网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为代表,看看这条路径长什么样。
起源:2019 年 8 月,冀北电力公司在国家电网”泛在电力物联网”战略下,建成中国第一个 VPP——聚合 11 类资源(蓄热式电采暖、可调工业负荷、用户侧储能、电动车充电桩等),首期容量约 16 MW,覆盖张家口、唐山的 1.5 万个分布式终端。
资源构成(2025 年公开数据):蓄热式电采暖(北方供暖刚需)约 2.4 GW;工业可调负荷(钢铁、化工、电解铝)约 5.8 GW;商业楼宇空调约 1.2 GW;数据中心 UPS 与冷热源约 0.4 GW;用户侧储能约 0.7 GW;充电桩与 V2G 约 0.3 GW。合计聚合容量约 10.8 GW(仅冀北区域),是全国单一区域最大的 VPP 资源池。
商业模式:调峰辅助服务收入(参与华北电力辅助服务市场);调频辅助服务收入;政府专项补贴(如河北省”虚拟电厂补贴专项资金”,每 kW·a 约 100-300 元);现货市场套利(2025 年试运行,占比 < 10%);不收用户费用——所有收入来自电网侧。
核心优势:第一,资源接入零阻力——国家电网下属企业,用户没有讨价还价空间;第二,政策红利持续——”十四五”、”十五五”持续把 VPP 列为重点;第三,与电网调度系统天然对齐——通信协议、数据安全、调度许可都不是问题;第四,资源池规模庞大——单是工业可调负荷一项就远超欧美总和。
明显短板:第一,缺乏市场化压力——内部 KPI 不是利润而是”完成调度任务”,运营效率低;第二,价格机制不透明——用户经常不知道自己被调度了,更不知道收益分配;第三,创新动力弱——和电网公司其他业务一样,技术节奏被流程拖累;第四,用户体验差——没有 App、没有结算明细,所有沟通靠电话和邮件;第五,不具备国际竞争力——这套模式无法输出。
用户口碑:工商业用户对参与 VPP 的态度复杂。一方面,调峰补贴单价确实诱人(华北市场峰段补贴 0.5-1.5 元/kWh),一些大用户(如电解铝厂)每年靠 VPP 收入超 1000 万元;另一方面,调度的”强制感”较强,大用户反映”被通知调度后必须执行,否则影响电力供应保障等级”。这种”行政化色彩”是中国 VPP 区别于欧美最明显的标签。一位河北钢铁负责人 2024 年在某行业论坛上说:”我们不在乎它叫 VPP 还是叫调峰,我们在乎的是国网每年额外给我们结算多少钱。”——这句话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中国 VPP 真实的客户关系。
中国 VPP 的本质是”电网系统的灵活性补丁”,而非”市场化的能源服务”。这是一种制度逻辑下的最优解,但它的天花板和欧美的市场化 VPP 完全不同。
- 三个简要提及的玩家
sonnen(德国 → 被 Shell 收购):欧洲家庭储能领导者,2010 年成立,2019 年被 Shell 以 5 亿欧元收购。sonnen 的玩法是”卖电池 + 包年电费”——用户买一台 sonnenBatterie,每月付固定费用(如 19.99 欧元),不再单独付电费,由 sonnen 通过 VPP 调度对冲。这个产品 2017 年在德国推出后引发轰动,但实际推广 7 年只覆盖了约 8 万户家庭,远低于预期。原因是”包年电费”对用户来说看着诱人,但实际节省并不明显,加上 sonnen 电池单价显著高于特斯拉(2024 年同等容量贵约 35%),市场份额逐渐被特斯拉、宁德时代家储产品蚕食。
Sunrun(美国):美国住宅光储龙头,2007 年成立,2015 年纽交所上市,截至 2025 年装机 100 万户。Sunrun 2021 年起把 VPP 作为新增长点,到 2025 年聚合容量约 1.2 GW。Sunrun 的特点是”光伏租赁”模式——用户不买光伏,只租,月付固定费用。这个模式让 Sunrun 能控制大量分布式资产的产权,做 VPP 调度有先天优势。但 2023 年起利率上升让 Sunrun 的融资租赁模式现金流承压,股价从 80 美元跌到 2025 年的 8 美元上下。
信达科技(中国 A 股 002647):中国 A 股市场最纯粹的”VPP 概念股”,2022 年起转型 VPP 综合服务商,截至 2025 年聚合工商业资源约 1.1 GW。信达科技代表了中国少数能在国央企体系外存活的民营 VPP 玩家——它的打法是”和地方政府合作 + 接地方电网公司的二级订单”。规模小但盈利能力反而比头部国央企好,2024 年 VPP 毛利率约 18%(行业平均 8-12%)。这家公司是观察中国 VPP 民营化空间能有多大的一个窗口。
- 五家深度对比一览表
- 生态位分析:VPP 在赛道版图里的位置
如果把整个新型电力系统看作一个版图,VPP 在里面占据的位置是”灵活性聚合层”——位于发电(光伏、风电、燃气)和用电(家庭、工商业)之间的一个中间层。
VPP 的上层是:电力市场(现货、平衡、容量、辅助服务)和电网调度(频率、电压、功率平衡)。VPP 的核心价值是把碎片化的供需资源”翻译”成市场和调度可以理解的标准产品(如 1 MW 持续 1 小时的备用容量)。
VPP 的下层是:分布式能源资源(DER)——光伏、储能、电动车、热泵、可调负荷、CHP、燃料电池。VPP 不生产 DER,它生产 DER 的”调度权”。
横向上,VPP 与几个相邻概念是”重叠但不同”的关系:需求响应(DR)是 VPP 的子集——VPP 包含 DR,但也包含分布式发电和储能;分布式能源资源管理系统(DERMS)偏电网侧(关注配网安全),VPP 偏市场侧(关注市场收益)——在欧洲、澳洲两者基本融合,在美国还是分开的;微电网(Microgrid)是物理孤岛能力,VPP 是软件聚合能力,两者可以叠加但不互相替代;能源互联网 / 综合能源在中国语境里这两个词内涵更广,VPP 是其中的”灵活性”分支。
VPP 没有真正的”敌人”,它和谁都是合作或叠加——这是它的特殊之处。它替代的不是某个具体产品,而是”传统电网的刚性调度方式”这种范式。所以 VPP 的最大对手不是另一家 VPP 公司,而是”电网公司是否愿意接入它的服务”。这一点,Next Kraftwerke、Tesla、Octopus、AutoGrid 都心知肚明——它们和电网公司既是客户关系,又是潜在竞争关系(如果电网公司选择自营 VPP)。
- 趋势判断:VPP 赛道未来 3-5 年的走向
基于上面的横向对比,我对 VPP 赛道有几个判断:
判断一:VPP 软件商赛道会进一步集中。 AutoGrid 被 Schneider 收购、Stem 破产、Enphase 关闭软件业务,这些已经是明确信号——纯 VPP 软件不足以独立支撑一家上市公司。未来 5 年大概率全球只剩 3-5 家头部软件平台(Schneider、Itron、Honeywell、GE Vernova,加上 Octopus Kraken),其他要么被收购,要么转型。
判断二:C 端品牌型 VPP 会跑出来。 Tesla 和 Octopus 已经证明 to C 路径是行得通的。下一个 5 年里,至少会再跑出 2-3 家”C 端 VPP 品牌”——美国可能是 Sunrun 反弹或新创业公司,欧洲可能是 sonnen 重启或 Enpal(德国家庭能源新势力),日本可能是软银能源,中国可能是宁德时代家储或华为智能光储。
判断三:V2G 是下一个最大的增量。 2026–2030 年全球电动车保有量将从 5 千万辆增长到 2 亿辆。如果其中 30% 接入 V2G,可放电容量将达到 1.5–3 TW,等于现在 VPP 总容量的 15–30 倍。这是一个数量级的跃迁——谁能率先做成”V2G + VPP”的闭环,谁就掌握下一个十年的话语权。当前看,特斯拉、Octopus、日产 + 三菱、宁德时代 + 蔚来是最可能的玩家。
判断四:中国 VPP 会在 2027–2028 年迎来市场化拐点。 当前中国 VPP 的”国央企主导 + 政府补贴”模式不可持续——补贴会退坡,电网公司的运营效率天花板明显。预计 2027 年前后会出现政策松动,允许更多第三方运营商进入。届时第一批受益的可能是宁德时代、阳光电源、华为这样的”已经持有大量硬件资源 + 有数字化能力”的玩家,以及信达科技这样的”已经积累地方政府关系”的民营公司。
判断五:VPP 会和”算力调度”融合。 数据中心用电占比快速上升(IEA 预测到 2030 年占全球用电 4.5%),数据中心既是大负荷又是潜在灵活性资源(计算任务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迁移)。Google、Microsoft、Amazon 都在 2024–2025 年试点”碳感知计算”——把训练任务调度到风电过剩的时段和地区。这本质上是把 VPP 的逻辑延伸到了 IT 负荷。未来 5 年”VPP + 算力调度”可能是一个独立的细分赛道。
三、当时间和空间在一起说话
把前面纵向 28 年的故事和横向 5 大玩家的对比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些只有”交汇”才能看出的东西。
- VPP 的本质:一个被技术、政策、资本三方拉扯的”中间层”
纵向看,VPP 这 28 年走过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不是单一变量驱动的,而是三个变量同时发生变化的结果——技术(电池成本、通信协议、AI 算法)、政策(EEG、FERC 841/2222、中国新型电力系统)、资本(VC 周期、利率、并购窗口)。横向看,今天五大玩家的差异,本质上是这三个变量在不同地理-制度组合下的不同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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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 Kraftwerke = 欧洲电力市场政策密集 + 学院派技术深厚 + 资本耐心 → 长出”批发型聚合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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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sla = 硅谷硬件能力 + 美国 to C 文化 + 雄厚自有现金流 → 长出”硬件闭环型 V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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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pus = 英国零售市场开放 + 软件人才密度 + 风投连续输血 → 长出”零售反包型 V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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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Grid = 斯坦福算法基因 + 美国公用事业碎片化 + 战略投资人退出(Schneider)→ 长出”软件平台型 V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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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北 / 国网综能 = 中国电网体制 + 强政策驱动 + 国资耐心 → 长出”电网内嵌型 VPP”。
每一家都不是因为”它选了一条最聪明的路”,而是因为”它所在的环境里,那条路是唯一能走通的”。这就是 VPP 这个行业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像 SaaS 或电商,存在一个全球通用的最优解;它在不同制度环境下会长出完全不同的物种。
- 时间线的拐点:每 7 年一次的范式跳跃
把纵向时间线压缩看,VPP 每 7 年左右就有一次范式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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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年(概念诞生):Awerbuch 的书 + 德国 EEG 立法启动,”VPP 是合同集合体”的范式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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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学院验证):EU-DEEP 项目启动,”VPP 在技术上可行”被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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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商业起步):Next Kraftwerke 成立,”VPP 可以作为独立商业实体”被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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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017 年(硬件革命):Powerwall 发布、Hornsdale 上线,”VPP 可以基于家庭电池”被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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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市场放开):FERC 2222、Tesla VPP 加州上线,”VPP 可以作为消费品”被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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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026 年(AI + V2G):Kraken AI 上线、V2G 国标发布,”VPP 可以毫秒级响应、TWh 级容量”正在被验证。
每一次范式跳跃都伴随着旧玩家的衰落和新玩家的崛起。1997 年的 Awerbuch、2004 年的 EU-DEEP 研究人员、2009 年的 EnerNOC,今天都已经不在牌桌上了。今天牌桌上的人,未必能在下一次范式跳跃后还在牌桌上。这个行业的真正残酷之处不在于竞争,而在于范式更替——你做对了上一代的事,不等于做得对下一代的事。
下一次范式跳跃大概率在 2028–2030 年,触发点可能是 V2G 全面铺开 + 算力-能源联动 + 钙钛矿光伏成熟(建筑光伏化)。这次跳跃后跑出来的 VPP 形态,可能和今天五大玩家都不一样——它可能更像”能源版的 Uber”(一个调度算法 + 一群零工资源),也可能更像”能源版的 Stripe”(一套支付级 API 把所有 DER 资产标准化)。
- 横向格局的根本性差异:欧洲市场化 vs 中国体系化 vs 美国混合化
把今天五大玩家拉出来横向看,最深的差异不是技术,是制度。
欧洲(Next Kraftwerke、sonnen、Octopus)走的是市场化 + 私营聚合商路线。这条路有一个隐性前提:电力市场要足够开放、足够细分(必须有分钟级现货市场、辅助服务市场、容量市场)。欧洲花了 30 年才把这套市场搭起来。这条路的优点是创新活跃、收益率高(IRR 15-20%),缺点是规模化慢——欧洲花了 15 年聚合了 22 GW。
中国(冀北、国网综能、南网综能)走的是体系化 + 国央企路线。这条路的优点是规模化快——4 年从 0 做到 42 GW;缺点是市场化深度不足,收益率低(IRR 6-8%),且不可输出(这套模式只在中国制度下成立)。
美国(Tesla、AutoGrid、Sunrun)走的是混合化路线——既有 Tesla 这样的 C 端玩家,也有 AutoGrid 这样的 B 端软件商,还有 PJM 这样的强市场化区域。美国市场的多样性带来了创新爆发,但也带来了规则碎片化——一家 VPP 公司要在 PJM、CAISO、ERCOT 三个市场都跑通,需要写三套完全不同的报价逻辑。
这三种路线在 2026 年的当下没有谁压倒谁,但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三种路线都在向对方学习。中国 2025 年开始引入现货市场套利机制(学欧美);欧洲开始考虑容量市场(学中国/美国);美国 FERC 2222 推动的”全国统一标准”也在学欧洲。最终全球 VPP 可能会收敛到一个”中间形态”——既有标准化的市场接口,也有规模化的资源池,也有 C 端的品牌体验。但这至少还需要 10-15 年。
- 现在所处的位置:S 曲线的第二段
把 102 GW 这个数字放回 VPP 的整个生命周期,我的判断是:VPP 正处于产业生命周期 S 曲线的第二段(成长期早期),距离爆发期还有 2-3 年的距离。
S 曲线第一段(导入期):1997–2018 年,21 年。这一阶段技术验证、政策铺垫、商业模式探索,市场规模小且增长慢。这一阶段已经结束。
S 曲线第二段(成长期早期):2019–2027 年,目前处于其中。聚合容量从 1 GW 量级跳跃到 100 GW 量级,复合增长率 50%+。这一阶段最大的特征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事在发生,但还不知道最终谁会赢。今天五大玩家都还在牌桌上,2027 年大概率会少 2 家。
S 曲线第二段后期 / 爆发期(2028–2032 年):VPP 总容量将达到 500-1000 GW,与传统集中式电源平起平坐。这一阶段会出现三个标志性事件:第一个是”某个国家在重大电网事件中靠 VPP 度过危机”——类似 2017 年澳大利亚 Hornsdale 的事件,但规模和地位会更高;第二个是”某家 VPP 公司估值突破 1000 亿美元”——目前最有可能的是 Octopus 或 Tesla 的 VPP 业务剥离;第三个是”V2G 在某个国家成为电动车标配”——日本、英国、中国都有可能。
S 曲线第三段(成熟期):2033 年之后,VPP 不再是一个独立行业,而是”新型电力系统”的标准组件,就像今天没有人单独讨论”互联网公司”一样——因为所有公司都已经是互联网公司了。
- 我的综合判断
把所有线索捏在一起,我对 VPP 这件事有几个综合判断:
第一,VPP 不是一个”技术革命”,而是一个”协调革命”。 它不需要发明新的电池、新的逆变器、新的电网——它只需要把已有的东西用一套软件协调起来。这种”非破坏性”创新是它的优势(不需要颠覆任何东西就能创造价值),也是它的劣势(容易被边缘化,因为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VPP 的最终形态会是”隐形的”——用户不会知道自己在用 VPP。 就像今天没有人会说”我在用云计算”,未来也不会有人说”我在用虚拟电厂”——他们只会觉得”我家电费很便宜”、”我的电动车自己会赚钱”、”我家停电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消失在背景里”是所有基础设施类技术的归宿,VPP 不会例外。
第三,最大的赢家不会是今天的五大玩家中的任何一家,而是某个还没上桌的玩家。 历史规律——电力行业每一次范式更替(火电→燃气、燃气→可再生、可再生→分布式),最终的赢家都不是上一时代的领跑者,而是一个新进入者。VPP 行业可能的”黑马”:宁德时代(用电池业务反向做调度)、比亚迪(用整车 + 储能 + 光伏反向做家庭能源)、Google/Microsoft/Amazon(用数据中心反向做能源平台)、华为(用通信能力反向做能源边缘网关)、英伟达(用 AI 算力反向做电网大脑)。
第四,中国和欧洲会跑在最前面,美国会被卡住。 中国靠制度优势规模化,欧洲靠市场化创新性,二者都有清晰的优势组合。美国陷在”州权-联邦权”的制度纠葛中,FERC 2222 推了 6 年也没全面落地——这种制度内耗会让美国错失 VPP 黄金窗口期。10 年后回头看,2025–2030 年这 5 年很可能是中欧拉开 VPP 领先优势的关键期。
第五,VPP 的真正瓶颈不在技术,而在”用户的心”。 把空调调高 1 度、让电动车晚 2 小时充电、让电池放给陌生人——这些动作技术上 200ms 就能完成,但说服一个普通家庭接受这件事可能要花 200 天甚至 2000 天。这就是为什么 Octopus 那种”把电费做成游戏”的玩法能跑出来——它本质上是在做用户教育和心智占领。未来 VPP 行业最稀缺的能力,不是算法工程师,是用户体验设计师。
- 结语:那台冰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回到开头那个加州夏夜。
那台位于圣何塞的特斯拉 Powerwall、那位收到收益邮件的家庭主妇、那个在 AWS 上跑的调度软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虚拟电厂样本。这个样本里,每个组件单独看都不性感——电池、空调、车、软件,每样东西我们今天都已经见过太多次了。但当它们被一套调度逻辑串起来,它们成了一座”电厂”——一座没有烟囱、没有厂房、没有工人、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撑住整个加州电网的电厂。
这件事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于:它不是某个天才发明出来的,而是无数个微小决策叠加出来的。一家德国学者 1997 年的论文、一份德国议会 2000 年的法案、一个澳大利亚州长 2017 年的赌气推文、一位斯坦福教授 2011 年的辞职创业、一位中国电网工程师 2019 年的项目立项、一户加州家庭 2024 年的购物决定——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件,最终拼成了 2026 年这个 102 GW 的产业。
虚拟电厂的故事远没结束。
到 2030 年,全球电动车保有量 2 亿台,可放电容量 5 TWh,相当于把今天全球电池储能总量乘以 20。到 2035 年,光伏发电占全球用电预计超过 30%,分布式占其中一半以上——这意味着电网将管理 5-10 亿个分布式发电点。在那个未来里,”电厂”这个词的含义会被彻底改写——不再是河北那座 600 MW 的火电机组,而是你家阳台上的光伏、车库里的电动车、地下室里的电池、客厅里的智能空调,加上一段运行在云上的代码。
这场静悄悄的革命,已经把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推倒了。剩下的,是时间。
*本报告主要数据来源:IEA《World Energy Outlook 2025》、BloombergNEF《Energy Storage Outlook 2025》、Wood Mackenzie《Virtual Power Plant Market Update 2025》、国家能源局《新型电力系统发展报告 2024》、各公司公开年报与新闻通稿、CAISO/AEMO/Entsoe 公开数据。部分人物对话与用户口碑引自公开采访、社区论坛与媒体报道,已尽量标注来源;对未能确认来源的描述均已注明”推测”或”业内估计”。报告中关于未来趋势的判断为作者基于现有信息的推断,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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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稻草人安全团队 xiaoxxx xiaoxxx《虚拟电厂:当电网开始”众包”,一场静悄悄的能源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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