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总结: 本文是一篇关于网络安全从业者职业生涯的心路历程。作者从十六岁对攻破的好奇与迷恋开始,讲述了自己如何从一名普通学生成长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红队成员,并最终转型为一名高校教师。文中详细描述了其在渗透测试、CTF竞赛、SRC活动及大型攻防演练中的实战经历与成长感悟,探讨了技术能力、职业边界与法律伦理的重要性,以及从追求技术突破到回归安全本质的思想转变。
综合评分: 85
文章分类: 红队,WEB安全,CTF,渗透测试,安全意识
人间网安梦,一生皆无形(七)
原创
玄道 玄道
玄道夜谈
2026年4月27日 00:46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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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你第一次觉得“攻破”这两个字很迷人。
那天晚上,县城网吧里灯光昏黄,空调坏了一半,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你本来只是陪同学打游戏,后来在一个角落机子上,看见隔壁桌的人打开了一个黑底白字的论坛页面,标题写着:“某系统后台弱口令实战复盘。”
你看不太懂,只记得屏幕上有命令行、有截图、有一串被打码的后台页面。发帖的人语气很淡,好像只是随手推开了一扇别人锁了很久的门。底下有人回复:“这思路太干净了。”还有人说:“红队就该这么打。”
你盯着“红队”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授权,什么是边界,什么是合规测试。你只是觉得,世界上原来有这样一类人:他们不按普通人的路径走,不等别人递钥匙,而是在门缝、窗角、墙后的管线里,找到一条别人没看见的路。
回家路上,县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你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偷偷把那几个关键词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渗透测试、红队、攻防演练、内网横向、权限维持。很多词你不会念,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你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某种危险又锋利的东西。
十八岁,你考进了一所普通本科的信息安全专业。
学校不算好,专业也不算强。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讲培养方案,说你们以后可以去做安全开发、安全服务、等保测评、应急响应。你坐在后排,心思已经飞到别处。
你想做红队。
军训结束后,你加入了学校CTF战队。第一次训练,学长在投影上讲Web漏洞、逆向分析、二进制基础,你听得云里雾里,却硬是把每一页PPT都拍下来。晚上回宿舍,别人开游戏,你戴着耳机看录屏,看到凌晨两点,屏幕上命令行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小块冷火。
一开始你很菜。Web题看不出入口,Pwn题连题目都看不懂,Misc题也能卡到怀疑人生。训练赛里,你常常一整晚只拿到一个低分题,群里别人刷屏“出了出了”,你只能默默点开writeup,从头到尾抄一遍。
可你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一题做不出来,你就把所有失败步骤写下来;一个概念不懂,你就翻博客、看源码、问学长;一个payload跑不通,你就拆成几段反复试。你不怕慢,只怕自己停下来。
大二那年,你第一次在校赛里拿了全场最高分。最后一小时,你靠一个很隐蔽的逻辑缺陷反超,提交flag的瞬间,积分榜刷新,队友在实验室里喊出声。你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那天之后,学弟学妹开始叫你“师傅”。你嘴上说别乱叫,心里却很受用。十六岁网吧里那个模糊的词,终于在你身上长出一点真实的形状。
二十一岁,你开始打SRC。
白天上课,晚上挖洞。你从登录框、找回密码、接口参数、权限校验这些最基础的地方一点点看。第一次提交漏洞时,你反复检查报告,怕写错一个字,怕复现步骤不够清楚,怕被驳回。几天后,平台回复:“漏洞确认,高危。”
你坐在食堂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高危”两个字,连饭都忘了吃。
从那以后,你像被某种机制训练出来一样,开始本能地观察系统。打开一个App,你先看登录逻辑;进入一个网站,你先看接口结构;看到一个业务流程,你会下意识想:“这里能不能绕?”
你越来越擅长从正常秩序里找裂缝。
别人看见的是功能,你看见的是边界;别人看见的是按钮,你看见的是请求;别人看见的是业务页面,你看见的是权限关系、数据流向和潜在入口。
大三暑假,你去一家安全公司实习。正式红队还轮不到你,但你被安排参与一个小型攻防项目,负责资产整理、弱点验证和报告初稿。项目经理看你做事细,后来让你跟着正式成员一起复盘攻击路径。
那是你第一次接触真实企业环境。和CTF不同,真实系统混乱、陈旧、臃肿,文档缺失,人员更替,资产散落在不同部门手里。你在一堆看似不起眼的信息里,拼出了一条完整路径。
从边缘入口,到测试系统;从测试系统,到内部凭据;从内部凭据,到更高权限;再到核心业务区之前,你们停了下来。因为授权边界写得很清楚,那里不能再往前。
项目经理拍了拍你的肩膀:“知道什么时候停,比知道怎么打进去更重要。”
你当时点了点头,但心里更兴奋的是前半句——你们真的差一点就到核心了。
二十三岁,你毕业后进了一家头部安全公司的红队部门。
入职第一天,办公区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酷。没有电影里的黑客墙,也没有满屋子神秘人。大家坐在格子间里,喝咖啡、改报告、开周会,偶尔有人穿拖鞋去茶水间倒水。可当项目开始时,整个气氛又会变得完全不同。
你第一次参加大型攻防演练,是在一个夏天。
作战室里拉着窗帘,白板上写满目标范围、资产列表、账号线索和时间节点。客户在另一个会议室里盯防守态势,你们在这边一点点找入口。前两天没有明显进展,大家情绪压得很低。第三天凌晨,你从一个被遗忘的外围服务里发现异常,顺着线索往下挖,找到一处配置疏漏。
那条路径很长,也很脆。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被修掉,整条链就会断。你和队友几乎屏住呼吸,把每一步都记录下来,严格对照授权范围,推进、验证、截图、留痕、停止。
凌晨四点半,目标系统弹出你们预期中的页面。作战室里没有欢呼,只有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组长说:“漂亮。”
你听见这两个字,比拿奖金还高兴。
后来几年,你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实战红队。
你打过金融机构、能源企业、制造集团、政务平台、医院系统、教育单位。你见过豪华到离谱的安全展示大屏,也见过无人维护的老旧服务器;见过写在制度里的严密流程,也见过现实里没人执行的一堆空文;见过客户一边说安全很重要,一边把默认口令、共享账号、临时外包权限放得到处都是。
你越来越强。
给你一组目标,你能很快拆出攻击面;给你一份资产表,你能判断哪里最可能出问题;给你一段业务流程,你能本能地找出它最脆的地方。你写的报告也越来越漂亮:攻击路径清晰、风险评级准确、截图规范、整改建议具体。客户负责人看完报告,常常沉默很久,然后说:“你们这个视角很可怕。”
你嘴上说:“我们是帮你们发现问题。”
心里却知道,对一个真正的红队来说,最危险的不是工具,而是视角。
二十七岁,你开始带队。
你不再只是那个冲在前面的人,还要分配任务、控制节奏、判断风险、把控授权边界。新人问你:“师傅,这个能不能继续往里打?”你会先问:“授权怎么写的?证据够不够?继续推进的必要性是什么?”
你变得更稳,也更冷。
攻防演练期间,你常常连续几天睡不好。白天和客户同步情况,晚上带队继续分析,凌晨写阶段性报告。困到极点时,你会靠在椅子上闭眼十分钟,脑子里仍然在自动排列路径:入口、凭据、跳板、权限、数据、证据、退出。
那几年,你拿了很多成绩。
某次行业级演练,你们团队排名第一。某次重大项目,你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供应链路径,被客户写进内部通报。某次闭门复盘会上,领导指着你的报告说:“这个案例值得全集团警醒。”你坐在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还会有一点旧日的热。
可热意越来越短。
你发现,每一次“打进去”的快感,都在变得更快消退。最初攻破一个系统,你会兴奋一整晚;后来拿到关键权限,你只是截完图、记完证据、提醒队友注意边界;再后来,即便打穿了一条漂亮链路,你脑子里第一反应也是:“报告怎么写,整改怎么落,客户会不会扯皮。”
你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迷恋攻破本身。
但更深的疲惫,是从生活里开始的。
二十九岁,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正常看待这个世界。
朋友让你帮忙看一个新网站,你第一眼不是看设计,而是看接口。家人让你帮忙设置路由器,你会顺手检查后台口令、固件版本、远程管理开关。女朋友给你分享一个抽奖小程序,你没有点开参与,而是问她:“这个授权了哪些信息?谁运营的?隐私协议看了吗?”
她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风险上想?”
你愣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不用攻击视角看东西了。
逛商场,你会注意摄像头位置和自助终端;住酒店,你会检查房间Wi-Fi和门锁;坐地铁,你会观察广告屏的系统界面;刷新闻,你会本能判断某个泄露事件背后可能是哪类失误。
你不是故意的。
只是这些年,你被训练成一把专门寻找裂缝的刀。刀用久了,看什么都像能切开。
三十岁那年,你和女朋友分手。
不是因为大吵,也没有第三个人。只是她说:“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生活没有正常的松弛感。你太警惕了,也太累了。”
你没有挽留。你甚至能冷静分析这段关系失败的原因,就像分析一条攻击路径:长期出差、情绪封闭、工作压力、沟通缺失、价值感转移。
分析完,你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能拆掉一个复杂系统的防线,却处理不好一段普通关系。
三十二岁,你遇到了一次让你沉默很久的项目。
那是一场针对某教育平台的授权测试。客户原本只是想做常规安全评估,但你们在测试中发现了一个严重风险:如果被真实攻击者利用,可能影响大量学生和家长的信息。你们按流程上报、验证、封存证据,客户也很重视,连夜组织整改。
项目结束后,客户方一位老师来会议室送材料。她不是技术人员,只是负责学生信息管理。她看着你们的报告,声音有些发紧:“如果真的被人拿走,会怎么样?”
没人立刻回答。
你见过太多数据泄露的后果:诈骗电话、精准钓鱼、骚扰、勒索、身份冒用。可面对这个老师,你突然不想用那些专业词。
你只说:“所以要尽快修。”
那天晚上,你在酒店房间里写报告。写到“潜在影响”一栏时,你停了很久。过去你写这种部分,语言总是准确、冷静、标准化:可能导致敏感信息泄露,可能引发进一步攻击,可能造成声誉风险和合规风险。
但那一刻,你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敏感信息”四个字,而是一张张学生登记表,一串串家长电话,一个个真实家庭。
你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你们在报告里标注的每一个“风险点”,落到现实里,都可能变成某个人的灾难。
三十四岁,你的名气更大了。
你开始在闭门会议上做分享,也会被邀请到安全大会讲实战案例。台下年轻人听得很认真,尤其喜欢你讲“如何建立红队思维”。你讲攻击链、讲情报收集、讲路径推演、讲边界控制、讲复盘方法。掌声不少,合影也不少。
有一次,会后一个大学生追着你问:“老师,做红队是不是特别爽?”
你看着他,像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眼里有兴奋,有崇拜,还有一点危险的轻浮。他想听的是“很爽”,想听的是“攻破系统那一刻像神一样”。你本来可以笑着说几句场面话,给他一点热血。
可你忽然说不出口。
你最后只说:“真正做久了,你会发现,攻破不是最难的,知道为什么不能乱攻破,才难。”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大概有些失望。
你看着他离开,心里却更沉。
三十五岁,你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不沉。梦里经常出现作战室、大屏、客户会议、风险通报、倒计时。你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推门,每扇门后面都是新的系统、新的漏洞、新的路径。你一直往前走,身后却有人不停喊:“继续,继续,还能再往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手机没有消息,房间很安静。
你坐在床边,忽然不想打开电脑。
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一个强度很高的项目。目标范围大,客户要求高,时间又紧。团队里几个新人很兴奋,觉得这是露脸机会。你却在项目启动会上第一次走神。
白板上写着资产、入口、突破、战果、复盘。每个词你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条你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你知道哪里会卡,哪里会出成果,哪里会吵架,哪里会在最后变成一份厚厚的报告。
你突然想:然后呢?
打穿了,然后整改。整改完,下次再打。这个客户结束,下一个客户继续。新人一批批进来,带着你当年的眼神,渴望漂亮路径、渴望战绩、渴望被叫一声“大佬”。而你站在旁边,看见的不再是荣耀,而是一种循环。
三十六岁,公司想让你做红队负责人。
领导找你谈话,说你技术、经验、客户口碑都够,后面可以带更大的团队,做更核心的项目。你本来应该高兴。这个位置,是很多人熬多年都想要的。
你却沉默了很久。
领导问:“有什么顾虑?”
你说:“我可能不想继续打一线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领导皱眉:“你才三十六,正是能打的时候。”
你笑了笑:“就是因为还能打,所以想早点停。”
领导没太明白。或者说,他明白,但不认同。
接下来几个月,你开始把一线工作慢慢交出去。你带新人复盘,完善方法论,整理案例库,写内部培训文档。项目需要你时,你还会参与关键判断,但不再亲自冲最前面。
队里有人不理解。
一个年轻队员私下问你:“师傅,你是不是累了?”
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那是为什么?”
你看着他,想了想:“我不想把一辈子都用来证明世界有漏洞。”
三十七岁,你离开了那家安全公司。
离职那天,大家给你办了一个简单的饭局。有人敬酒,说你是他见过最稳的红队;有人开玩笑,说你退了是行业损失;还有新人问你以后去哪家大厂。你说:“去学校。”
他们愣住。
你确实去了一所高校,做网络安全实践课程的外聘老师。工资比原来低不少,项目刺激程度也完全不同。你的第一门课,叫“网络攻防基础与法律边界”。
上课第一天,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学生。有人是信息安全专业,有人只是选修。你打开PPT,没有先放那些漂亮战绩,也没有放“红队实战案例精选”。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你学会的每一种攻击方法,都必须先学会边界。”
学生有些失望。你看得出来。
他们想听技术神话,想看实战截图,想知道怎么“像黑客一样思考”。你当然能讲,而且能讲得很精彩。但你故意讲得很慢,从授权、证据、影响、法律责任、职业伦理讲起。
有学生举手问:“老师,这些是不是太理论了?红队不是主要看技术吗?”
你说:“技术决定你能不能进去,边界决定你会不会毁掉自己和别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你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在网吧里看到的那些论坛截图。那时没人告诉你边界,只有人告诉你怎么进去。
后来,你开始参与公益反诈和青少年网络安全教育。
第一次去中学讲课,是在一个县城。教学楼有点旧,操场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你站在多媒体教室里,看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他们和当年的你太像了:好奇、躁动、觉得自己离世界很近,又不知道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你没有讲高深的攻防技术,只讲几个真实案例:有人因为盗号被处理,有人因为贩卖信息毁了前途,有人因为帮诈骗团伙写脚本进了监狱,有人只是“试一试”,最后试出了案底。
台下起初有人笑,后来慢慢安静下来。
讲完后,一个男孩来问你:“老师,如果我真的对这些感兴趣,应该怎么学?”
你看着他,认真说:“先学编程,学网络,学法律,参加正规比赛,做授权测试。不要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群,不要碰数据,不要拿别人的系统练手。”
他说:“那样是不是没那么酷?”
你说:“能一直走下去,比酷重要。”
三十九岁,你的生活慢了下来。
你不再频繁出差,也不再凌晨三点坐在作战室里盯屏幕。你会备课,会改学生报告,会参加学校的实验室建设,会和公安、社区一起做反诈宣传。有人觉得你浪费了能力,也有人说你变得“太保守”。
你不解释。
偶尔,老同事会发来演练战报。某某项目打穿了,某某客户拿了第一,某某新人表现很猛。你会认真看,也会回复:“不错,注意边界,报告写扎实。”他们笑你越来越像老干部。
你也会手痒。
看到某些新型攻击技术,你仍然能很快理解;看到某个系统设计,你仍然会本能判断风险;学生做实验卡住,你几句话就能指出问题。那把刀还在,只是你不再天天把它拔出来。
有一次,学校组织攻防实践赛。学生们分组对抗,教室里久违地响起键盘声、讨论声和提交成功后的欢呼。你站在后排,看着一个男生兴奋地喊:“老师,我进去了!”
全班都看向你。
你走过去,没有立刻表扬,而是问:“授权范围在哪?证据怎么留?下一步为什么要做?”
男生愣了一下,赶紧翻规则文档。
你笑了笑:“先回答这些,再高兴。”
那一刻,你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离开红队。你只是从“亲手攻进去的人”,变成了“教别人不要乱攻进去的人”。
四十二岁,你参与了一起未成年人涉网违法案件的帮教工作。
那个男孩十六岁,家境普通,技术不算差,喜欢在灰色论坛里混。因为参与非法获取账号数据,被公安机关处理。第一次见面时,他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不说话,脸上还带着一点倔。
民警让你和他聊聊。
你没有一上来训他,只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
他抬头看了你一眼,没说话。
你说:“我十六岁的时候,也这么想。”
他终于有了反应。
你跟他讲自己怎么入行,怎么做红队,怎么打过很多项目,怎么后来发现真正的强不是攻破,而是克制。你没有把自己讲得很高大,也没有把他骂成坏孩子。你只是把两条路摆给他看:一条是正规学习、比赛、授权测试、职业成长;另一条是灰产、侥幸、案底、反复下坠。
他说:“可正规路太慢了。”
你说:“慢的路,至少还通向远处。快的路,很多是断头路。”
那次谈话结束后,他没有立刻变好。现实不是一节课就能改写的。但后来民警告诉你,那孩子开始参加正规培训和比赛,不再混那些群了。
你听完,只回了一句:“盯着点,别让他掉回去。”
挂掉电话后,你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你忽然想到,如果十六岁的你当年遇见一个这样的人,也许会少走一些弯路。也许不会。少年人的命运从来不是一句话就能拦住的,但总得有人在路口站一会儿。
四十五岁,你已经不再被称为“一线红队大佬”。
新的实战高手出现了。他们更年轻,更熟悉云、AI、供应链、新型终端和自动化工具。他们在大会上讲你不那么熟的新名词,打出更复杂的路径,写出更漂亮的平台。你坐在台下听,有时会觉得欣慰,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一点。
有人邀请你讲课,题目本来拟的是“红队十年实战经验”。你改成了:
“从攻破到守边界:一个红队的中场转身。”
主办方觉得不够刺激,但还是同意了。
那天台下坐了很多年轻安全从业者。你讲了几个案例,但没有渲染“打穿”的快感。你讲误区,讲授权,讲心理疲劳,讲攻击视角如何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讲长期做红队之后如何避免把世界看成靶场。
最后,有人提问:“老师,你后悔离开一线吗?”
你想了想,说:“不后悔。”
他又问:“不会觉得可惜吗?”
你说:“有一点。但不是所有能力都必须用到极限。刀能切开东西,也要知道什么时候入鞘。”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不算特别热烈,却很稳。
五十岁,你在高校里带了一批又一批学生。
有人成了红队,有人成了蓝队,有人进了公安,有人去了企业安全部门,也有人最后转行。你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用“有没有打出成绩”判断一个人的价值。你更在意他们有没有守住边界,有没有把技术用在该用的地方,有没有在诱惑面前停下来。
某年冬天,一个学生拿到安全公司的offer,跑来办公室找你。他兴奋地说:“老师,我要去做红队了。”
你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好事。”
他说:“我以后也想像你当年一样,打很多漂亮项目。”
你笑了笑:“可以。但你记住,漂亮项目不只看你打得多深,也看你停得多准。”
他点头,未必完全懂。
你没有继续说。很多话,年轻时听不进去,要等到某个凌晨、某个项目、某份报告、某次疲惫之后,才会自己长出来。
五十五岁,你从高校正式退休,但还会去做公益课。
你背着一个旧电脑包,坐高铁去不同城市,有时是中学,有时是社区,有时是基层单位。你讲网络诈骗,讲个人信息保护,讲青少年不要碰灰产,讲所谓“黑客教程”背后的风险。课件已经改过很多版,页面不花哨,案例却越来越真实。
有人问你:“您以前真的是红队吗?”
你说:“是。”
他们又问:“那您现在为什么讲这些基础东西?”
你看着台下那些普通人,老人、孩子、家长、基层工作人员。他们未必懂漏洞原理,也不关心攻击链,但他们会接到诈骗电话,会点开钓鱼链接,会泄露验证码,会被虚假的兼职、贷款、游戏交易骗走钱。
你说:“因为这些基础东西,能少让一些人受害。”
晚上回到酒店,你打开电脑,桌面上还放着很多年前的红队报告模板。文件名按年份排列,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像一排沉默的旧战场。你偶尔点开一份,看见当年的截图、路径、结论和整改建议。那时候的你锋利、专注、近乎无所畏惧。
你并不否定那个自己。
如果没有那把刀,你不会真正理解系统怎样被攻破,也不会真正明白边界为什么重要。只是现在,你不再需要靠攻破什么来证明自己还存在。
六十岁,你回到县城,参加一场本地学校的网络安全宣传活动。
活动结束后,你一个人走到老城区。那家网吧还在,只是招牌换了,玻璃门也新了。里面不再烟雾缭绕,座位整齐,墙上贴着实名上网和防诈骗宣传。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十六岁那晚,自己坐在角落里,把“红队”两个字偷偷记进手机。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你,几十年后,你会把一生里最骄傲的事情从“打进去”改成“劝别人别乱打进去”,你大概会觉得荒唐。
可人生就是这样。年轻时以为锋利就是答案,后来才知道,锋利只是工具;年轻时以为攻破一切才叫强,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强,是明明知道怎么攻破,却仍然愿意停在边界之外。
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网吧的灯一盏盏亮起。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推门进去,笑声很响,像很多年前的你和同学。
你没有进去。
你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亮着的屏幕世界,安静地想:愿他们有人热爱技术,有人走进安全,有人变得锋利;也愿他们在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攻破”什么的时候,先听见另一句话——
别急。
先看清楚那扇门后面,是靶场,是职责,还是一生都退不回来的边界。
你转身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手机里,一个学生给你发来消息:
“老师,今天项目里发现一条很深的路径,授权没覆盖,我让队友停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我想起您说过,停得准也算本事。”
你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下笑了笑。
这一刻,你终于觉得,自己当年从一线退下来,并不是失败,也不是逃走。你只是把那种“攻破一切”的执念,慢慢换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那东西不耀眼,不像排行榜,不像战报,不像大会上的掌声。
它更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被你递给下一代人,让他们在最想往前冲的时候,知道哪里该停。
你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身后是网吧的灯,远处是城市新修的高楼,头顶有很淡的月光。
你这一生,打过很多系统,拿过很多权限,写过很多漂亮报告。
最后你留下来的,却不是某一次攻破。
而是终于学会,在能攻破的时候,选择不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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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玄道夜谈 玄道 玄道《人间网安梦,一生皆无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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